第36章
岑明莺对上了洛箫充满慌张的眸子，她看见对方神情一滞，原本垂挂在一侧的手作势抽出腰间匕首，朝那个女人作出防守的动作。
女人微微转了转头，空隙间，露出了她乱发后的真容。岑明莺见此人有些许面熟，但却说不出从前在何处见过。
皇宫里的人她虽不说熟络，根本的认清却是可以的。可面前的女人分明并不是她识得的宫女或是妃子，反倒……像极了洛箫。
尤其是藏在血污后面的那双眼睛，状似丹凤眼，狭长深邃，将血液浸得明亮。
岑明莺顿了顿。面前是洛箫的脸，他只是凝滞了一会儿面上表情，很快，岑明莺感到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一股冰凉的触感贴近了她的眼睑。
耳边是洛箫夹带隐忍的声音：“别看。”
洛箫用手覆盖住了岑明莺的眼睛。眸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前面的女人。
她痴痴地看着唐温离去的方向，弯腰蹲在了榕树下。岑明莺无法视物，听觉却无比清晰。
她听见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带着隐约的痛悔：“对不起……”
“温儿。”
岑明莺抬起手，覆上了洛箫的手背。她想要硬生生地将他的手从眼睛上扯下来，自己的手却被一样冰冷的物体抵住。
尖端十分锋利，她能够感觉到腾腾杀意冲她而来，沿着她的经脉，往手背上慢悠悠划了一条弧线。
几乎一刹那，岑明莺便知晓了那东西是什么，连同整个身体一起开始发抖。背后人的声音像要对她下蛊一般，带着惑人的威胁更令她窒息：“别听。”
刀锋一转，岑明莺慌忙放下了搭着洛箫的手。
身后人仿佛摒弃了先前同岑明莺的所有特殊，在此般境况中，保留了他的不带感情，就连唤她的声音都是冰冷彻骨的：
“岑明莺，你要记得，你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知道吗？”
岑明莺感觉到刀锋压上了她的咽喉，她吞了口唾沫，将头往远离匕首的地方偏了偏：“好……我答应你。”
洛箫握紧了匕首。其实处于灵魂状态的两人是无法伤人的，就算是魂魄也不行。洛箫知道自己伤不了岑明莺，何况，他也不是真的想伤她。
如今看到岑明莺颤抖的模样，他下意识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揽她的身子，最后却还是顿住动作，想要环抱她的手悬停了那里。
岑明莺和他不会有结局。洛箫心里早就清楚如明镜了，可他每每在快要将脑海中情愫割断时，心脏处都总会有异样的疼痛。
“洛箫，我知道的，这个女人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她勉强笑了笑，指尖点到匕首尖端，往外移去。“你先把匕首放下，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岑明莺老老实实地往外挪了几步，匕首搁在身上的触感消失不见，她不过一愣神，却被洛箫拉进了怀中。
不过一瞬间，女人也寻不到踪迹了，那双覆盖着岑明莺眼睛的手下滑，岑明莺别过视线，看到洛箫双手环着她，在她身后叹了口气，道：“盈盈。”
他改了个称呼。
“她走了。”
岑明莺仍旧有些心有余悸。她看着洛箫，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向下，她看着洛箫空无一物的手，略微失神。
她不敢开口询问洛箫为何将匕首抵在她身上，她害怕自己不敌面前人的蛊虫，若是惹得洛箫不快，兴许还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谁知，洛箫竟是双手颤抖着缩了回去，身上也有一点儿对于方才举动的悔意。她听见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盈盈。我一时情急，那个女人……你不能看见她。”
他对所有事物素来心狠，包括对自己。在匕首出手之前，他甚至都想一了百了。面前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始终都是他的心结，每次只要碰上与她相关的事情，他都会不由自主的失去理智。
那是他的软肋，更是他的逆鳞。
洛箫自知对不住岑明莺，自己原先制定好的计划也要就此毁于一旦，包括那颗不停跃动的心脏，像是突然加剧，又要猛地骤停一般。洛箫也是第一回，心跳起伏如此毫无章法。
对于炼制牵心一蛊，大不了他再寻别的计划便是。
只不过——
洛箫五指收拢，眉目低垂。
岑明莺被他抱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可她现在也不怕了，她知道洛箫还是原来的他，每个人都会有心魔，那可能会是他心中最柔软，最纠结的地方。
于是岑明莺堪堪转了个身，两人呈面对面的姿态，她伸出双臂，环抱过去。
洛箫猝不及防被岑明莺抱在怀中，那股馨香提醒着他，他刚刚才伤害了面前之人，她不该就这么轻易原谅他的。
良久，岑明莺离开了他的怀中，她看了看洛箫的脸。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氤氲出了一圈薄薄的水雾，如今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哑着声提醒道：“盈盈，我刚刚拿着匕首……”
岑明莺有些愤愤打断了他的话：“你救了我很多次，何况你并未真正对我下手。也许
那个女人是你的苦衷，你不想让我知道与她有关的东西，这很正常。”
洛箫几次欲言又止，却被岑明莺灿若春花的笑容晃了晃眼睛：“罢了罢了，不必因为此事觉得我会和你一直计较，就像我，若是你同我提起——”
岑明莺一鼓作气，随着她重叹一口气，剩下的话语随之吐出：“岑明熙的事情，那我也有会同你一样的反应，甚至，比你更糟糕。”
“你说呢？洛桑榆。”
洛箫感到心口处像被千万把钝刀凌迟，痛得长久且撕心，他捏紧了手，小幅度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在岑明莺弯弯眼睛别过头去的那一刻，一滴泪水夺眶而出，洛箫竭力忍着喉口的苦涩，转过了身子。
袖中放着的那个匕首默默回到了手掌中。洛箫兀自捏紧了刀刃，滴滴点点的血液犹如彼岸血|花染红了翠绿的青草。
对不起，岑明莺。
洛箫不能让岑明莺再看见他的苦痛，他不需要她的可怜与同情。
还有一件事。
洛箫低下头，看着手掌中淌出的血液，缓缓勾唇笑了。笑得苦涩又牵强，仿佛生与死间最后的诀别。
他不能对她动心。
*
孟戚风离开了唐府。
唐温此后再也没有看见过她了，自从夏转秋的一场冷风过后，空中传来潮湿的气息，唐温刚刚好转的病况开始变得加重，他又回到了整日泡在药罐子里的生活。
经历了那么久，岑明莺倒也不急了。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唐温身边，仗着唐温看不见她和洛箫，她道：“唐二公子也是个苦命人啊，见不到心仪的孟姑娘，还只能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洛箫应声道：“是啊。”可是，他又何尝不像唐二公子呢？
倏忽间，窗外传来一声鸟啼，岑明莺看过去，目光却不经意瞥到一道白色倩影。
岑明莺挑了挑眉，疑惑地走了过去。
洛箫见她走到窗边，也将身子探过去，问：“怎么了？窗外是有什么东西吗？”
“嘘——”虽然知道外边人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的动作，可岑明莺还是忍不住想烘托一下氛围，“我好像看到一道人影在窗外待着，现下应该还没走。”
“吱呀——”像是树枝被踩着的声音，他们循声看过去，这才看到偷偷摸摸躲在灌木丛前的人。
白色衣裙早已沾染了尘土，她的头发被枝桠蹭得乱蓬蓬的，只是一双杏眼并未被这副光景给玷污。
岑明莺一眼就认出来，她是孟戚风。
她转过头，激动地对洛箫说：“洛箫，她是孟戚风！”
洛箫走到岑明莺站立的位置，顺着她的视线，果不其然能够看到那道白色倩影在窥视些什么。
“嗯。不过，孟姑娘这是在看什么？”随着洛箫的动作，他胸前的银饰叮当作响，岑明莺看了他的银铃铛一眼，忍不住伸手拨动了一下。
叮当。
就这一下，差点把洛箫强装的镇定给打回原形。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在黑暗的长廊中，是岑明莺这样的拨动，让他拉回神智。
他心口紧了紧，默默别开了眼。
“洛箫，你心脏怎么跳得这么快？”岑明莺向他靠近了一些，手覆上自己的胸口，“你比我跳得频率快多了，你莫不是病了？”
洛箫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果然，咚咚的心跳声如同擂鼓，纵使岑明莺离他不是很近，也能够隐约听见。
半晌，洛箫点点头。
“我好像是病了。”
不知想到什么，岑明莺原本心疼的模样换上了疑虑：“不对，灵魂怎么会病呢？”
洛箫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地解释道：“可能是原先的心病吧，放心盈盈，过一会儿就好了。”
“那便好。”岑明莺这才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