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为何还要一次次救她。
岑明莺思绪像是乱麻般紧密交织在了一起。她难掩沉痛地扶着头颅,低呼出声。
她听见洛箫在她的不远处,笑意盈盈地说:“不必言谢,不就一个亡国公主,任凭如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这一路跟随,可算是让我为皇室效力了。”
首领听完笑意更甚。
洛箫应和着他的话语,褐色袋子里蛊虫耸动着,他咽了口唾沫,转眼间又配合着笑了起来。
“快带走!”两个叛军反应过来,扯着岑明莺便往后走,她被扯得生硬,四肢都在发痛。
她被迫回过头来,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洛箫那个极尽温和的笑容,与他默不作声远离她的动作。
以及,他冰冷彻骨的话语。
岑明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竟然没有了反应,只是呆愣着看着走过的一草一木,像是完完全全失了神。
包括叛军扯着她所带来的疼痛,荆棘刺穿手掌带来的苦楚,全部消失了。
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的血液落在地面,面上全无波澜。
洛箫与叛军首领交谈的声音逐渐变小。岑明莺低着头,看着掠过的地面,她无法回想自己曾经与洛箫点点滴滴的过往。
只要一想,她会觉得整颗心都在发痛,犹如被人四分五裂。她不敢想信,也不愿相信,那个温和恣意的少年郎,会在她落入困境时,在背后捅她一刀。
她更愿意觉得,他是有苦衷的。洛箫一定是有苦衷的。
弯月隐入薄云之中,月光倾洒,云雾缭绕。
岑明莺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月影稀疏,灯火直直覆在了军营周边,岑明莺被身旁二人架着胳膊,身旁绑了几圈紧紧的绳带。
首领似乎是一路跟着她过来,但他的身后没有了那抹芋紫色身影。他俯下身子,看着岑明莺血迹斑斑的襦裙,像抛一样无用的物什一般,把她随意丢在了地上。
“五公主。”他嗓音冷冷的,岑明莺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她低着头,用地面上生长的杂草掩住一点自己受冻的身躯。
“明日我便会向圣上寄信,将抓到你的捷报送予上京。”他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看着岑明莺伏低身子的动作,他的眼中不留一丝温情。
岑明莺几乎绝望地看着这斑驳的血迹,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军营萦绕的万千火光钻进了她的瞳孔,她攥紧了裙摆,面上浅浅勾勒出一抹笑意。
“首领只用告诉我,结果会怎么样就好了。”她的心脏像被揪紧了,丝丝麻麻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岑明莺看着被血压弯的草根,自嘲般问出了口。
“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午时,待捷报传至圣上手中,便可以将五公主您——斩首。”
首领挪动着手上的剑身,虚虚地用剑锋指着地面,潦草地画了个圈。被沾染到的血迹将岑明莺围了起来,她眼皮跳动了一下,随后,默默用手摩挲着裙角处的血迹。
指尖拨弄了几下,一处凝固的血块被她掰扯了下来,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岑明莺眼睫颤动着,将手指收拢,握在了手心里。
身旁的二人见状,得了首领的准允,便将岑明莺抬了起来,一路去了囚房。
一路上,黑夜寂寥,灯火缠绵又冷清。明明她刚刚才从那诏狱里出来,却又落入了另一处囚笼。
高大的铁栅栏将她围了起来,凉意缓缓上升,她来不及做出反应,那扇铁门就被狠狠关上,锁住。
天光从指缝里倾泄,岑明莺眼眶很干,手却很抖。
地上没有稻草,只有彻骨冰凉的温度,坚铁打造的囚房能够遮蔽住她
逃生的希望,岑明莺缓缓合上了眼睛。
她全身都被绑了起来,此刻更是全然没有办法反抗,她到底还是落入了这层陷阱。
滴滴点点的月光洒入,岑明莺回想起她当时被抓的场景。洛箫来时,吹的是埙声,那股沉沉的乐声她至今都难以忘记。
可是,问题就在当时。
埙声开始吹奏时,岑明莺明显可以感觉到周围草丛中有东西在耸动,约莫就是洛箫所豢养的那群蛊虫。
包括他的褐色袋子翻腾得则是更加汹涌,以岑明莺先前的见识,洛箫当时若是没有停止吹奏埙声,他可以带她走,像之前一样,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但,他没有。
岑明莺越想心越发疼,如果真是如她想得这般,那么过往种种,包括她的真心,都是洛箫所设计的一场处心积虑。
月色下,林子里,他那个极其温和的笑容又是那般刺目,她恐怕今生都不愿回想第二次。他曾告诉她,我带你走。
岑明莺垂下了眸子,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甚至在不久之前被洛箫抛下的时候,她都想过,他是不是有苦衷。
答案显而易见。
他没有,他只是……不要她了。
她再次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毫无波澜,她站不起身子来,对于明日的斩首一事,岑明莺显得都比较淡漠。
鸦雀啼叫了几声,随后隐入树荫。军营只有几处简陋的囚笼,但也足够让岑明莺出不去,乖乖等死。
过了好一会儿,岑明莺心中默数着过去的时间,安静地等待着天亮。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干涩的眼眶早已流不出泪水,她必须要想办法疏解心底的痛苦。
她不明白那阵痛苦具体是因何而起。是明日就要被斩首,迎接死亡的痛吗?是因为没有完成二皇兄交给她好好活着的心愿吗?
还是,被心悦之人抛下,人生中处处都是陷阱、圈套的痛呢?
她分不清。岑明莺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只好默默呜咽着。
忽地,铁栅栏外面的长廊里,灯火忽闪了几下,岑明莺疑惑地将目光投去,离她最近的那缕烛火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摆动,看上去像被风摧残得不轻。
她蹙着眉,手中却默默捏紧了裙衫。
一阵穿堂风晃荡着掠过暗漆漆的廊子,岑明莺先是顿了顿,随后缓慢挪动起身子来,可是由于全身都被绑着,行动不便,她的速度堪比滴水穿石。
闪动的烛火映在她漆黑的眼睛里,岑明莺咽下喉口即将涌出的血腥味,呼吸急促起来。
似乎那长廊的尽头,她可以看见什么想要看见的东西。
咚、咚。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这投过去的目光是希冀还是好奇了,岑明莺颤抖着手握住了那根绳子,默默叹了口气。
她刚想转过身,可背后传来的声音,却让她整个人都僵直在那里。
“盈盈。”声音带着隐忍,又有几分几不可察的颤意,岑明莺听到这声音,酥麻的感觉从尾骨开始蔓延。
真是久违的称呼。
清朗的少年音见她没有反应,仍在继续:“盈盈,我来带你走了。”
岑明莺慢慢地抬起眼睛看向他,洛箫三两步便走到了铁栅栏前面,一只手抬了过去,另一只手牵住了岑明莺缩在囚笼中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呼吸声微微放轻,似乎怕惊扰了她。“方才,我有自己的苦衷,可这一回,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说罢,洛箫解开了锁链,大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他将岑明莺身上捆着的那些绳子一条一条,细细地解开,眉眼间是难以化开的愁绪。
岑明莺静静听着他说,眸子中竟然还燃起了几分恳求的光芒。“当真吗?”
“当真。”他点点头,牵住了她的手,将她带了出去。
此时岑明莺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了。若是她拒绝了洛箫,那么迎接她的只会是被束手就擒。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洛箫的步伐,眼睫扑闪着,手不自觉回握紧了他。
“洛桑榆。”她思索了一会儿,话语里是难以掩饰的慌张,“别再把我丢下了,好不好?”
身前少年并未说话,似乎是沉默了一瞬,岑明莺听见风声刮得越来越急,如尖刀般擦过她的脸庞。
少年像是答话了,但她没有听见。洛箫的话语藏匿于风里,她犹疑着猜测洛箫想要说出来的话。
会是答应吗?
他带着她从另一条偏门小道走去,也不知为何,他们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侍卫,就连门口原本该有的戒备也荡然无存。
这很是反常,也引起了岑明莺的奇怪。她试着出口提醒洛箫:“洛箫,会不会有陷阱?这里很反常,居然一个侍卫都没有。”
洛箫听见她的话,停了脚步。他应声看过去,岑明莺看到洛箫那双丹凤眼正紧紧地看着她,她猝不及防脚步走了歪,差点扭伤。
那双眼睛无波无澜,洛箫的面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甚至,还退后了一步,像极了当初在林子里时,岑明莺求助洛箫,他所给她的反应。
“盈盈,”他抿了抿唇,将褐色袋子卸下,放在了手中,“对不起。”
岑明莺正愣着,听见洛箫的这番话,一种可能性忽地从心中升腾起来,心脏是钝钝的疼痛,像无数把尖刀生生剜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