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还记得华府令太守之子是如何死的?”
岑明莺想起那个令人作呕的场景,轻轻蹙了蹙眉,
“被巫师的蛊虫淬毒了脑壳。”
孟戚风挽起一个苦涩的笑容,随即松开了握着岑明莺的手,
“其实当时在场的有许多武力高强之人,只要他们愿意,便能将士兵反手压制。”
“可是巫师的存在,也扼制了他们。”
“巫师在风墨楼中对华府令太守之子所做的,既是惩罚,也是威慑。”
“我们如果违抗,蛊虫便会像先前对他的那样,直接贯穿全身,倒地而亡。”
得出的结论不言而喻——
他们不能故意违抗规则,去破坏木笼。
可那该如何?
不知怎的,岑明莺想起来洛箫似乎也会蛊术,若是让洛箫试试,结局是否会不同?
少年身上戴着的银铃不时还会叮咚碰撞,他或许是那时突如其来的对视,清醒了片刻。
岑明莺看他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把玩的物件,甚至还有闲心地眯了眯眼睛,像是对这场好戏显现出了任其发展、皆由我观的态度。
目光注意到了褐色袋子里又蠢蠢欲动的小蛇,她这回隔着笼子,学着小蛇先前的模样,对它吐了吐舌头。
只见其中那条青色小蛇龇牙咧嘴,瞳孔竖立,就快从袋子里钻出,向她讨一个痛快。
洛箫用舌尖舔了舔上边的牙齿,不满地啧了一声,揪住青蛇的蛇身,
“乱动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岑明莺,又看了看她旁边坐着的孟戚风,瞬间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小公主不要你罢了,怎的如此没有骨气?”
岑明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洛箫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话语,此刻却并未调节气氛。
她之前的想法越来越深,就差贯穿她的脑海。
如果真的可以呢?
如果真的,能让洛箫控制蛊虫,他们又何尝没有与之一敌的能力?
洛箫看向她的眼神冰冰凉凉,岑明莺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遗留的温情。
她还是耐住了想要立刻找他的动作。她将思绪有些艰难地绕回来,
“孟姑娘的计策究竟是什么?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
她自觉这次问的有些多,悻悻闭上嘴,指腹来回摩挲着,似在思考些什么。
孟戚风见她神色犹疑,还想继续往下说,突然身侧肩膀处滑过一道凛冽的劲气,她警觉地扭头,发现一把剑正正当当地插。入了他们二人间隙中的墙缝。
带着凌厉的狠劲,直冲他们而来。
风似乎都变得丝丝凉凉的,裹挟浓重不堪的血腥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们的鼻腔。
孟戚风看到那剑柄上刻着复杂的玄色花纹,可她似乎在哪见过,格外熟悉。
她想伸手触摸,却被拦下。
她看见岑明莺僵硬地转过头,她好像意识到剑鞘处似乎染上了剧毒,制止住了孟戚风试图拔下剑鞘的手。
两人都微微愣住。
此时,一道清明的声音从笼外不远处响起。
“圣上既不愿意放逐我族,那便由我来为你们收尸。”
第6章
旋即,三支箭矢从前方飞来,见这架势,似是直直奔向岑明莺所在的笼子而来。
岑明莺自知躲不掉,只好往里钻了些,借着木笼间竖起的木柱,藏进那抹缝隙里。
两支箭矢绕过她所在的地方,嵌入周遭的地面里。孟戚风视线紧紧锁着箭矢柄上也存在的暗纹,和剑身比对——
竟是一模一样。
来人披着玄色鹤氅,头发用玉冠束起,身姿修长,指尖处正把玩着一把折扇,然而折扇锋利处还落着血。
他身后有呈一字排开的暗卫,也就是那些士兵,都穿着统一的暗纹服饰,有一位将手中弓箭慢慢放下,眉梢一挑,向唐温行礼。
他双手抱拳,身子微弯。
“方才一着急,没控制好准度,望二公子莫怪罪。”
唐温一展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血迹随他的动作,滴落在前方。
“想死吗?”
毋庸置疑,答案必定是不想。
岑明莺等待着他的下文,手上还没有任何动作。
什么叫为他们收尸?
此人当是吓一番他们,仅此而已。若是真要将他们都杀了,那方才射过来的绝对不会只有三支准头都不准的箭,而是箭雨淋淋。
她旁边的孟戚风看样子有些耐不住,或许是因为那些暗纹的缘故,她变得过于敏感,一双眼睛睁大,滴滴点点的泪渍还残留在眼角。
唐温哼了一声,踩着一双锦绣鞋履,提提踏踏地走来,立定在岑明莺那个木笼前,与笼子里全身颤抖的孟戚风只有几柱之隔。
他探手进去,做了个让孟戚风过来的手势,拿着折扇的锋利处往她脸上比划。
“你说,若是令你这靓丽的面容破相,会如何?”
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令人心生惧意的话。
见孟戚风失神,他贪恋般抚平了她眼角晕开的泪珠,一改梨花带雨的模样。
岑明莺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不懂,分明在不久前,面前的姑娘还是坚强沉静的,心平气和地同她商量着逃跑的计划。
电光火石间,她看到孟戚风伸出藏匿于宽大水袖中的手,向她比了个放心的动作。
——放心吧,我没事。烦请姑娘配合。
可是……该怎么配合?
唐温别过头,面上笑容灿若春花,他对那群暗卫莞尔,
“请巫师来。”
其中一人奉命下去,衣袖挥动,带来一阵凄凄冷冷的微风。
唐温几乎是一直带着笑,时不时问他们一句想不想活,被掳来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不过,所有人里不包括洛箫。
他不时玩弄着自己的埙或是蛊虫,略微叹口气,像在抱怨这里实在是过于无聊。
直到看到这场略微闹腾的场景,听到那句想不想活时,他这一潭
死水才兴起了一丁点波澜。
像是恐怖片里的究极反派,他一只手撑着下巴,懒懒散散抬起眼皮,目光在孟戚风和唐温身上反复流连。
这两个人,有情况。
不像是刚认识,反倒像认识了许久。
岑明莺将身子挪开了一些,离孟戚风远了。
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何况,面前的唐温实在令人害怕。
孟戚风像是缓缓回过了神,她眼中没有惊惧,反倒是一片难以揣测深浅的洋流,异于常人的沉寂。
唐温甩了一把折扇,将垂在肩前的头发拨到了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孟戚风后颈,在她耳边极其小声道,
“别再闹了,随我出去。”
孟戚风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扶着木柱,身字向前微倾,速度飞快地用藏在水袖里的手给岑明莺写了两个字。
——等我。
木笼被人打开,名叫自由的气息从几寸之外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流来,岑明莺就待在这边界处,触得到,却难以长久地感受。
唐温将一只手递过来,孟戚风抿着唇瓣,一副饱受摧残的花儿样状,握住了唐温的手心。
待她爬出木笼后,门很快被关上,笼子里只剩下岑明莺一个人了。
被关起来的众人也反应过来,那些箭矢和狠话仅仅只是唐温为了达到目的放的狠话。
岑明莺听暗卫称他为二公子,而唐家目前并未入狱的仅有两位当时由于比试并未回去的公子。一位是家主唐墨,另一位便是唐温。
传闻唐温少时体弱多病,大夫都道他活不过十五岁,只是十四时幸逢一位女子,精通医术,对他不离不弃地医治,四处求取偏方。
他竟是活过了十五岁。
可女子不知所踪,在他过完十五岁年礼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无处可寻。
唐温整日郁郁寡欢,院子里笙歌燕舞都提不起他的半分兴趣。
之后的事情,岑明莺不知道,只明白唐家后来满门锒铛入狱,那女子似乎去过一趟唐家,却没有找到唐温,只为他留了一句话。
生当亦风流,惜不逢时。
念昔日春江花月,婉转莺啼。
岑明莺在那块玉令牌上看到过春江花月四个字,如今看到唐温对孟戚风所做的动作,她心里大抵也是明白了几分。
孟戚风恐怕就是那女子,否则唐墨也不会偏偏挑在这一段时间将他们劫走。
可若真如此想来,洛箫带她来风墨楼,会不会也是预谋呢?
乱世之中,能护自己,已是上好。
随着唐温出地牢,唯一的从外面透过来的光线寂灭,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笼子里只有岑明莺一个人了,孟戚风被唐温带走,她唯一剩下的余温也残存不了多久。
岑明莺最怕的便是黑暗。
她的母亲是在她六岁生辰礼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