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曲在一边笑道:“是了,去年老太太不在,少爷也懒得动,便也未到京中来,只在庄子上待着了。”
又走了一段,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纨曲先下了车,扶着老太太下来。冷明珠跟着跳了下来,正准备伸手去抱萧策,便被影三叫住了。
“蒙尘,你去将后面车上的东西搬一下,待会便有庄子里的人来接。”
冷明珠愣了一下,正准备说话,便见着萧策从里面伸出手,接着影三便抱着他下来,放在了早先就准备好的轮椅上。
萧策坐在轮椅上看他:“影三不是叫你去搬东西的?你怎的还不去?”
“我……我这就去。”冷明珠说完便转身过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外人,一股闷胀感堵在胸口。可能是今日束胸勒紧了,冷明珠想。
她走到后面的车边,刚刚往下搬了两个箱子,庄子里的下人便过来了。他们冲蒙尘行了个礼说他们来就好,就将冷明珠请到了一边开始搬运行李。
纨曲见着冷明珠一个人站在哪里,便喊了一声:“蒙尘,过来吧,我们进去了。”
冷明珠应了一声,匆匆赶上,走到了庄子门口,她抬头便见着黑色的匾额用金漆龙飞凤舞写着铭婉山庄四个大字。
这名字好奇怪,冷明珠想着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纨曲见了道:“这名字是从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名字各取了一个字得的。”
“原是这样……”冷明珠点点头,原是这个铭。
她随着纨曲进了庄子,这里倒是同琼阳山庄
富丽堂皇的模样不同,白墙黑瓦,廊桥穿水而过。纨曲一边走一边道:“这里照搬的是萧家老宅的样子,你且记住些路,不过就算迷了方向也不要紧,左右路边也是有下人在。”
冷明珠点点头,应了一声。
同在庄里不一样,最近用不着在外面抛头露面,冷明珠被安置在偏僻客房,见人少了面上的伪装也卸了下来,只给她留了一张面具应急,这张比较一般的更加轻薄一些,只需平日出门带着。
等引路下人离开,冷明珠一瞬卸下力气仰躺在柔软床褥中,她摩挲着身边被裹得严实的擎苍,闭上眼。
黑暗中,冷明珠眼前浮现起一片火海,同门师兄妹的尸体堆叠在那里瞬间被火焰淹没,旋即同门的哀嚎和陶庭的怒吼重叠。
冷明珠蓦地睁开双眼,她攥紧了手,心中暗暗下了决断。
第17章
萧老夫人换了身家常的衣服,正坐在妆镜面前让丫鬟梳着头。除去了金钗发饰,头上颜色瞬间少了许多。
她摸了摸自己鬓间的银发,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了什么:“这头上的珠钗一取,我整个人都轻松些。”
“要是嫌重了,明日便给您弄些绢花来,戴在头上好看又不重。”纨曲笑着附和,又从妆匣取出一根翠玉簪替虞婉将垂着的头发挽上。
虞婉透着镜子看她,纨曲身量高挑此时稍稍弓腰,漆黑如墨的头发落下一缕正搭在她的肩膀上,发间插着碧绿的宝石钗,耳朵上追着的珍珠耳线随着动作轻摆。
“年纪大了,绢花还是留给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戴才出颜色,”萧老太太隔着镜子与纨曲对视,目光温柔道,“瞧见你,就像看见我年轻时候了。”
“老太太这才从嵩山逛了一圈回来,便动不动说自己老了,我看啊,您这身子骨还硬朗着,离老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纨曲说罢将簪子又紧了紧,叫老太太瞧瞧满不满意。
虞婉拍拍纨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笑道:“盼了几十年,终于盼到这银发满头,我还开心身边人说我一句老呢。”
纨曲只是嗔怪她这么说自己,又蹲下来将落在地上的头发捡起,细细团在一起,等着待会扔出去。
“这年一过便是六儿的生辰,这次二十加冠,我会请着族老他们来,你是他姐姐,筹备的事情还是要你多多留心。”
纨曲直起腰应了一声,道:“老太太便是不吩咐,这件事我也是摆在心尖上的,只是他的腿……我自是晓得您和他的为难,不敢多说什么,”说到此她再也忍不住,语带哭腔:但我每见着他揉腿我便难受,前两日他做了噩梦,哭着说他腿疼……”
萧老太太垂眼听着,最后只拉过纨曲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良久无言,纨曲才听见老太太在耳边说:“且忍一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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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站着,便听见外面小丫鬟来通传了一声,说是冷明珠过来了,要见老太太。
虞婉说了一声知道了,叫人先引进来坐着等。等纨曲将脸上的泪擦干净,眼睛上的红消下去了,这才带着她出来。
冷明珠一见老夫人,先起身行了个礼。
“不必这样客气,你是有什么事情找我?”
冷明珠道:“晚辈这些日子承蒙老夫人照顾,心里感激不尽。”
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点点头道:“你也不必谢我,倒也是看在你陈铭师祖的面子罢了,不过你能活到我找到你,也算是你自己的本事,谢不着别人。”
冷明珠闻言,又冲老夫人行了一礼,道:“此等恩情,晚辈定当相报。”
“那你要怎么报啊?”萧策恰巧到了门口,便听见冷明珠此言,他被影三推进门,先冲老太太问了声好,才又看着冷明珠问了一遍:“问你呢,你要怎么报啊?”
“六儿。”虞婉加重了语气,萧策这才敛了神色坐着轮椅到她身边。
冷明珠却对萧策郑重承诺:“在报了仇之后,冷明珠会回到琼阳山庄,愿为老夫人和庄主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虞婉笑了一声,瞧着她说:“好好的,我要你的肝脏脑子干甚?我琼阳山庄不缺死士,也不缺下人,你便是一直住下也是没甚关系的,六儿也少个同龄人,你能陪着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萧策闻言哼了一声:“纨姐也能同我说话,又不少她一个。”
冷明珠听着这话心中闷闷,原来自己确实无需什么报答,人家压根不需要。
“还有旁的事吗?”虞婉问。
“晚辈承蒙老夫人庇佑,但师门血海深仇,一日不报,明珠心中难以安定。如今我已发现了些线索,此来便是向老夫人和庄主辞行。”冷明珠胸中空荡荡的,她闭眼说出请求才发觉刚才闷闷的感觉叫做失落。
此言一出,萧策和虞婉面上的神色都变了变。
虞婉问:“你发现了什么线索,且说来听一听。”
“晚辈不能说。”冷明珠摇头道。
“这又是为何?”
冷明珠站直身体,看着冷老夫人郑重解释道:“若是晚辈告诉了夫人,便是将琼阳山庄又拉进了这次事端,收留晚辈已经给庄主添了麻烦,况且此事怕牵扯众多,琼阳山庄隐世多年,此次情况又是敌暗我明,万万不能因为在下一人,而将山庄安危于不顾。”
“跟着我这么几天,说话倒是好听了许多。”萧策面色不虞,嗤笑了一声。
冷明珠此刻无比冷静,她朝萧策又行了一礼,道:“多谢萧庄主这些日子的照顾,冷明珠谨记心中,不敢忘怀。”
“你不想说,便也罢了,但若是要报仇,也不急在这一时,”虞婉继续劝,只道着外面风声还紧,那些江湖人还在寻她,此时露面不是明智之举。
冷明珠心里惦念着今日陶庭发狂时的样子,若是等着这位陶掌门下葬,连他尸身也见不到,便一切都迟了。所以仍旧坚持要走。
见她执意要走,虞婉也不好多挽留,只道:“你此次前去,可需我帮上什么?”
“帮她做什么?她的事情,让她自己解决便是,”萧策越听越气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句,见冷明珠抬头看他,语气更是尖锐:“早知你是这样想,我还替你找什么人面皮匠,直接说了冷明珠在我手上,还能帮你来一招引蛇出洞,省了你这些功夫。”
冷明珠顿了一下,赶忙解释:“在下并非是这样想。”
“怎样想?你怎样想关我什么事?左右你愿不愿意琼阳山庄都扯了进来,就算注意的再好,有人真想查,最后还是会追到琼阳山庄头上。”萧策见冷明珠表情慌乱了起来,心里的烦躁退了一些。
他又缓了语气慢慢道:“你倒不如将发现了什么说出来,我们兴许还能出出主意。”
但冷明珠还是摇头,气得萧策甩了一边杯子骂道:“油盐不进的丫头,索性关了起来,别让人知道府里有这么一个人,给琼阳山庄找些麻烦!”
“六儿!”虞婉呵斥一声,让纨曲将萧策先带回去,但萧策不肯走,萧老太太便叫他在一边安静坐着,又吩咐丫鬟们端着一些零嘴糕点上来,放在萧策手边让他吃。
她转头看着冷明珠,道:“六儿虽然说话急,但却也不无道理,你在外千万小心,若是走投无路了,回琼阳山庄便是。”
“祖母!”萧策喊了一声,却在虞婉看过来的眼神中,止了下面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