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很久，也斟酌了许久，给小女儿的微信发了一段话，谁知,入目的却是刺眼的感叹号。
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上,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手机忽然震动,将脑子一片空白的舒明宏拉回现实。他慌忙去看,是岳母这边的家庭群,辛桐发了今晚的大餐,艾特辛璐，让她猜自己在哪儿。
辛璐秒回,精准说出餐厅名，是昨天她们群里提起的西班牙餐厅，辛桐去的是北京店。
辛立璞在群里问：【有这么好吃？】
辛桐回：【好吃啊，不光好吃,还浪漫,舅舅，快带舅妈去！！！】
温南烛想起：【浪漫？@辛璐，你跟谁去的？】
辛璐玩消失术,再也没出现。
温南烛又艾特辛立璞：【舅舅，家被偷了～】
群里消息刷屏。
舒明宏没看完，记录拉到昨晚。昨天,辛璐突然在群里问女儿怎么来苏州,她们在说同一家餐厅的美食。除了他和妻子，还有大女儿,连岳父岳母都参与了聊天,他一头雾水地在群里看着女儿跟大家闲聊。当时他只当女儿跟辛璐私聊过,辛璐得知女儿来了苏州，才会在群里告诉大家。
现在看来，应该是女儿发了朋友圈，但他们都被她拉黑了看不到。
他独自坐在书房，反复看昨晚的记录，看到女儿说来苏州是办事，他特别心痛。想不到有一天，他们的父女关系变成了来办事而已。
追悔莫及。
舒明宏反反复复不知看了多少遍，他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摸出银行卡。原本光洁的卡面已经蒙上了一层时光的痕迹，他摸到左下角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女儿七岁时，他塞到女儿背包里的卡。但他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画面，只记得女儿抱着怀里的玩偶在哭。连那只玩偶的轮廓，他都记不清了。
后来，女儿到北京钟家，她用小灵通给他打电话，问：“爸爸，我到了，我没有哭，你们什么时候来看我？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小灵通是家里办网线送的，一直搁置着没人用，女儿去北京前，他教会女儿拨号。他跟妻子的快捷键分别在1和2，让她有事记得按键打电话。
女儿记得牢，落地就给他打了，可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哄她的。
当时与幸在医院即将手术，手术风险大，他满脑子都是她。大概是觉得小女儿还小，好忽悠，他敷衍地哄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哄了什么，承诺了什么，他因为没上心，从未兑现。
舒明宏眼眶湿润，他的确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他攥紧卡，昨晚他也是一个人坐在书房，回忆女儿说的话，他惊恐地发现，女儿留在他记忆里的身影真的很模糊很模糊。他甚至不知道女儿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一个晚上没合眼，他在想如何挽回他的女儿。
今早，妻子眼睛是肿的，他知道她也是一夜未眠。她哽咽着问他，卡里余额。
他不知道，这些年他只管打钱，从未查看过余额。今天上班，他一直将卡放在口袋，几次路过银行，他都没敢进去。
手机仍在震动着，舒明宏看到女儿的头像，她艾特辛桐说：【过分！吃独食！难怪我回家你不在，太过分了！】
女儿回北京了，意料之中。
他贪婪地在群里看着女儿同辛桐玩闹，他知道，自己和妻子的号码永远不会再回到女儿的手机快捷键。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耗尽了。
*
接下来，舒心一直留在北京。辛桐出国巡演，她留在家当好女儿。
这天正磨着咖啡豆，群里简遥说：【办好了。】
今天她跟沈尽悉正式办理离婚手续，拿到证，她在群里秀了一下，自黑.道：【@沈尽宜，你的博士证书还没拿到，我就比你多了两个证。】
沈尽宜：【！！！！！】
她隔着时差，这会儿应该是凌晨，一直熬着是知道简遥今天跟亲哥去换证：【算了算了，我善良，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这是亲哥都不要了。
舒心乐了：【也得简遥认你这个亲妹！】
沈尽宜枪头调转：【你你你你你你！还没问你，你跟宋时琛怎么滴了？】
舒心：【没怎么啊。】
沈尽宜炸了：【我熬着不睡，就为了听这个？】
简遥比起自己换证，显然也更关心她：【他就没点表示？】
她们看来，舒心的朋友圈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这个舒心也说不上来：【没有。】
不仅没有，最近她明显能感觉到，宋时琛时常对着她欲言又止。她在等他坦白，而他不知如何坦白。
沈尽宜点评：【宋时琛怎么回事？眼瞎！】
眼瞎的宋时琛刚好发了消息过来，他说：【开完会了。】
舒心这边也差不多，咖啡最多五分钟：【好，我出门跟你说。】
今天他们约了一起看南城设计师出图。
舒心在群里说：【要看图纸，回聊。】
简遥问：【跟宋时琛一起？】
舒心没有否认。
简遥感叹：【你算是开窍了。】
没再把所谓骄傲的自尊心摆在第一位，知道有现成的老师在，赶紧薅羊毛取经。
舒心没再回，静心把两杯咖啡做好，带上宋时琛的管理笔记去找他。
这回是他的秘书带她上去，她自己敲开办公室。第二次来这里，宽敞大办公室，白天与晚上的景色大不相同。也可能是心境的变化，这次少了陌生和距离感。
她直接进去，两杯装在一起的咖啡放他办公桌。
宋时琛在回邮件，抬头看她一眼，回完剩下的，他起身打开纸袋。两杯咖啡一模一样，他从纸袋里取出，纸袋叠好放一边。
再抬头时，舒心刚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摆好，边上是两本笔记本，一本是他给她的管理手册，一本是她自己的笔记。
宋时琛没想到她的学习真的是学习：“好学生。”夸她文具多。
舒心瞥了他一眼，礼尚往来：“是老师够好。”
她翻开他的管理笔记，夹着的纸巾放到一边，她把笔记本摆到他这头。书签标记了她不明白的地方，她也在自己笔记本里留了一页。
宋时琛目光落在那张略显简陋的纸巾书签，是开幕式时他的手写邀请函，意外的是，她一直留着，还当了书签。
他抬起头，两人对视数秒。
舒心垂眸，她又发现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她故意说：“看什么看？我付了学费的。”
宋时琛就去看那两杯咖啡：“自己煮的？”
“可不。”她指了指自己，“豆子都是我磨的。独一份，别人喝不到。”
宋时琛一直看着她：“你喜欢喝哪一杯？”两杯一模一样，他让她先选。
“宋老师挑。”
“……”
他把最近的那杯给她，翻看她标记的笔记。
舒心：“现在不忙了？”
“忙完了。”
“那就好。”
舒心说着将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滑到他这边，离他就一点点的距离，她再伸手去拿他刚放过去的咖啡，还有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宋时琛侧目，边上的椅子跟他并排着。
“宋老师，来吧。”她电脑开机。
宋时琛愣了几秒，才笑着：“好。”
说完笔记，再用舒心电脑看图纸，又是一次大修改。他提了不少中肯建议，但两人在非遗手工室的设置上有争执，互不相让，谁也说服不了谁。
“中场休息，累了。”她现在脑袋疼，拿上她那杯咖啡就去办公室的沙发休息。
宋时琛嘴边的话卡住，盯着她看。她坐到沙发，咖啡放茶几，低头开始看手机。
“生气了？”他也拿上咖啡坐过去。
他坐在她身边，她余光瞄了一眼，“你哪里看我生气了？”她在回消息。
宋时琛观察她的表情变化：“我错了。”
舒心打字的手一顿：“你错哪儿了？”脸也转过去，她问。
她声音里带着笑，语气也没有丝毫质问。
原本宋时琛应该最熟悉这样的她，但这次居然没看出来她的玩笑，反而认真解释道：“职业病，这一块我坚持。”
他的专业领域，他这么跟她讨论，哪怕他们意见不合，也是为她好。
“除此之外，我都可以听你的。”他保证。
他格外认真，认真到一本正经。舒心想笑，最后没有。
她锁屏，主动伸手，“错了难道不该有点表示？”
宋时琛纹丝不动，在她手都伸累了时，把自己手机递出去，“想吃什么，你点。”
“谁要这个了？”她不信他不明白，直接戳破，“说好的情书呢？之前还有双份，现在都四月了。”
宋时琛攥紧手机，看着她小一会儿，他抿了口咖啡，起身回他的大办公桌。
居然走了？
舒心不可思议望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