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孙文言还是辞职了。
因为发生了一件震惊业界，甚至上了社会新闻的大事件。
去年元宵节，孙文言跟往常一样策划了一场线下活动，活动主题是——“与你有关的所有浪漫”。
活动要求所有到场的女孩儿都要穿上婚纱，跟游戏里的纸片人“男朋友”当场结婚。
类似这样的活动孙文言已经策划过很多次，每次都很圆满完成。
可那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活动到尾声时，几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在活动现场集体自残。
她们像是提前约定好的，从包里拿出刀片到割在手腕上也就几秒的时间，主办方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那天，孙文言跟同事急忙把那几个小姑娘送去医院。周明希也在场，她看到孙文言坐在急诊室门外发抖，呕吐。
接连几日的高压工作加上突然发生这种荒谬的事，孙文言整个人完全精神失控。
后来，调查结果出来，周明希终于搞清楚她们自残的原因。原来那几个高中生见自家“哥哥”人气太低，远比其他三位低，便出此下策，想把公众的目光吸引过去，以此提高“哥哥”的曝光率。
这件事超乎周明希的想象，也完全出乎孙文言的理解范围，没过多久，孙文言便下定决心辞职。
这事刚发生，那些之前夸他们的媒体一夜之间转了口风。
“残害未成年”的帽子扣下来，“折光”口碑大反转，从黑马变成害群之马。
孙文言只是小角色，她辞职并不能平息这场风波，总要有人为这一次的事故负责。
当时的总监戴婷被撤职，她手底下几个亲信也跟着一并走了。
人事震荡，“折光”上市的事被搁置。
庄总就是这个时候来救场的。
……
吃完下午茶，周明希刚补完妆，就被喊去开会。
周一例会散会前，程简布置了一道“作业”，让所有人说说《时空旅行者》这个项目眼下遇到的难题。
为什么业绩下降？为什么玩家不愿意再氪金？有什么地方可以改正？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这些人对这个事不会太上心，但没想到敷衍到这种地步，一份份报告看下来，全是场面话，一看就是 AI 写的。
只有两三个稍微有点新意。
去年“折光”活动现场发生的那个事故被当成“典型”，上面以此整治了一波乙游乱象。这场风波程简在入职前就已经了解，他也知道自己是临危授命，过来解决问题的。
但总要先找出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各位玩过《时空旅行者》这个游戏吗？”他看着众人，问道。
在场的基本上都玩过，于是都点头。
“我最近也下载了。”程简道。
周明希想到他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玩这种少女谈恋爱的游戏，看到那些狂野的台词，不知是什么感觉？
“从一个男性的角度去玩这个游戏，我发现，我根本没有沉浸感，当然，这是我的问题。”程简顿了顿：“于是我找了身边几个女性朋友，有 18 岁的，20 几岁的，30 几岁的也有，有的之前玩过乙游，有的没玩过，我让她们玩一下这款游戏，说说想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屏气凝神，听他往下讲。
“目前我得到的反馈是，她们都觉得，这个游戏空有一个看似精美庞大的世界观，但剧情其实很经不起推敲，越玩到后面越觉得剧情空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互动性太差，里面几个男主人机感太重。”
周明希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点头。
很好，程简能一眼看穿这个游戏目前最大的危机。
而庄总就看不到，这也是他入职一年便被踢出局的原因。
说实话，在座各位大多数都心里门儿清，《时空旅行者》走下坡路就是从庄总来之后开始的。
庄总在手游界也算一号人物，但毕竟此前负责的都是男性向，水土不服是必然的。
这一年，在他的带领下，《时空旅行者》的成绩节节败退，大不如从前。
原因很明显，从前那群能把故事写好写苏写到极致的编剧都被魏婷带走了，新来的编剧团队在庄总的指导下，剧情越来越油腻。
你这游戏面向的是十八岁到三十八岁的女性，这群人在现实中本就见多了油腻男，玩个游戏都要被糊一脸油，怎么能忍？
这些问题，周明希不吐不快，全都写在了报告里，递交了上去。
“周明希。”程简喊她：“我看到你在报告里也提到这一点，你再说说你的看法。”
这种时候，让她当着一众编剧说一切都是编剧的错，那跟把她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周明希斟酌道：“之前庄总太以结果为导向，为了互动而互动。而女玩家，要的是循序渐进，有羁绊的互动。”
编剧的问题根本上还是庄总的决策有问题，把锅推给庄总，也不算委屈他。
曾经周明希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娃自取灭亡，尝试过把这个游戏目前出现的问题剖析给庄总听，可庄总拒绝了她的输出，固执己见。
“这个观点我倒是不太认同。”程简对着她笑了笑。
周明希发现，他每次一笑，就显得吊儿郎当的，没点正经样，轻浮。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脑补的东西在作祟。
“现在短剧兴起，在座各位多久没长过长剧了？”程简道：“现代人已经被短视频毁掉了耐心跟专注力，前面 2 秒的内容不吸引人就会被划过。”
“乙游比影视剧好一点儿，但玩乙游的也是那群没多少耐心的人，循序渐进的互动……”他顿了顿，又去看周明希，说了句奇怪的话：“当代人看对眼，也只需要那几秒钟的时间，不是吗？”
他这话绝对是说给她听的，周明希的心像被挠了一下。
是的，他俩在 5 点 50 分看对眼，6 点 30 分就滚上床了。
周明希定了定神，还是想为自己，噢不，为她的观点辩驳一下：“女性玩乙游，是为了什么，程总知道吗？”
“你说。”
“据之前的调查，大多数女性玩家玩乙游，为的就是寻找情感依托，现实生活够糟糕了，只能在游戏里做做梦。”她说：“所以，想要让玩家心甘情愿掏钱，那就必须把这个梦做到极致，做到完美。”
“男玩家跟女玩家思维不一样，男人看重的是战绩，而女人要的，是‘陪伴’这个过程。”
她其实还想加一句，不管是庄总，还是你，都没办法让这个游戏重回巅峰，原因很简单，女性向游戏，本来就不应该让男人来插手。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苏茜瞧出来了，她拉了拉周明希的手，心里暗道，这种会就是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得了，怎么还真情实感上了？
程简闻言，陷入沉思。
半晌，他目光巡视过众人，心想，这群人年纪轻轻，本应该激情昂扬的年纪，这会儿一个个都跟蔫了的韭菜似的。
真想让刚刚离开的庄总回来看看，好家伙，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
程简在心里直叹气。
会议结束，周明希拿起手机正要离开，又被程简叫住。
她心里忐忑，不知道这次又要谈什么，公事还是私事。
程简站在落地窗前，正背对着她喝水。
她突然想到去年夏天，他提到过，他离职了，所以会在新疆待个一年半载。
苏茜说他此前一直在上海工作，所以他为什么突然就到北京来了？到他这个年纪，换城市，换赛道，基本上又要重头来过，放弃昔日积攒的一切，不觉得可惜？
在这一点上，邵竞跟程简完全不一样。
邵竞求稳，无论是两性关系还是职业选择，都是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来。
正胡思乱想，程简转过身，敲了两下桌面：“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想，我跟庄总是一样的，对乙游一知半解，不可能抓得住女性用户的心。”程简目光如炬。
周明希摇头：“我没这样想，您跟庄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说，庄总是 gay，您不是。
“您之前在影视圈这么多年，至少您知道女性观众想看的是什么，女性观众的爽点在哪里。”
“那你觉得，《时空旅行者》目前成绩下滑，最有效的补救措施是什么？”程简问。
周明希没立即回答，她在组织语言。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她很喜欢点男模，她发现一个问题，每次点男模的时候，不管是她，还是其他消费的女顾客，大家都化着漂漂亮亮的妆，穿着漂漂亮亮的衣服，在男模说话或者才艺表演的时候，她们这些消费者特别捧场，给足这些男模情绪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