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很黑,他没开灯。
她缓缓朝阳台走去,漆黑中,只看到一点火光。
他正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抽烟。
海风在呼啸,一波又一波的巨浪拍打在岩石上。
周明希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有预感,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无力,恐惧,沉重,还有一丝怕到极致的兴奋。
她提起脚,走到他身侧,在他旁边的椅子落座。
周明希拿起他的烟盒,抽出了一根,点了好一阵,没点燃,她干脆俯身,对着他唇边那一点火光,将烟点燃。
夫妇二人默默抽烟,静默的那一分钟胜过一个小时。
第二分钟更像是一整个世纪那样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竞终于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我知道你出轨了。”
他声音沙哑,夹杂着海水的潮湿。
周明希吐着烟圈,淡淡道:“我知道你知道了。”
“他是你去新疆前就认识?还是在新疆认识的?”他的语气平静到毫无波澜。
“在新疆认识的。”她如实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周明希盯着他修长手指边的火光,那点猩红在夜里跳跃,他的手在颤抖。
她以为真到这一刻,两人会有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却没想到,他们如此平静。
当然,她不会蠢到以为这一页就此轻松揭过去,此刻,他的心情想必就像这海面,平静只是假象,藏在平静底下,是让人心惊的暗流涌动。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邵竞的问话让她回过神来。
“分开了。”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明希听着他沙哑疲惫的声音,心里像被蜜蜂蛰了一下,又痛又麻。
她点了头。
“这半年来,起初我不断在想,我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你会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为什么要背叛我?”
“是为了追求刺激吗?还是对我已经厌烦?我不断地查你的手机,搜你的包,我像疯了一样想找到你不忠的证据,然后把那些证据捧到你面前质问你。”
“可当我找到那些证据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不想质问你,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勇气质问你。”
“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那问题肯定不是只出在你一个人身上,所以我反思自己,我想找出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我都在患得患失地面对你,我焦虑得像条野狗,闻着味道就想狂吠。”
“我很明确我还爱你,但我也很恨你,恨你不顾十年的感情,毫不犹豫出轨,也恨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你,忽视了你。”
“更恨那个男人,他到底哪里好,能比得上我们这么多年……”
邵竞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不稳,他的手,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冷静,每每想到过往的美好时光,再到眼前的一地鸡毛,总是让他恍惚心痛。
明明他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为什么如今会背道而驰,越离越远?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们之后又该怎么办?”他望着海面,无奈叹道。
周明希一直很安静地听他说,直到最后这句,她掐了烟,抬头望天,风将云吹散,露出寥寥几颗星星。
“你真的觉得,你只是没有照顾好我,只是忽视了我吗?”她笑了笑:“其实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我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他沉声道。
“不,从结婚第二年,你的心思其实就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她说:“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给我很多很多,很满很满的爱,基于这一条,我才愿意跟你走入婚姻的。”
“你以前说,你说我像个疯子,总能给你的世界带来惊喜,所以你很喜欢我,愿意全心全意对我好,你把你的全部关注力都给到我。”
“结婚第一年,你的注意力还在我身上。如果说婚前你能打 100 分,那婚后第一年,你还可以拿到 90 分,但第二年开始……”她顿了顿:“第二年,你完全不一样了,你说你工作压力大,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没功夫和精力陪我去疯玩。所以在我生日那天,我们没有去约定好的蹦极,跳伞,于是孙文言陪我去了,她恐高又怂,但她还是哭着陪我过了我的生日,而你在家睡觉。”
“可是你知道么,你过生日那天,我熬夜做图,哪怕是熬到晚上十二点,我都会拎着蛋糕,还有你爱的游戏机,在那天结束前,跑到你面前跟你说生日快乐。”
“你生日这个,我过后已经补偿你,那段时间项目多,事情忙……”他顿了顿:“除了出差,我每天按时回家,每月工资下来在我银行卡过了一遍就打到你卡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可能去满足你,这些还不够?”
“不够!”她轻声说出,却无比坚定。
“结婚前我是什么样儿的,婚后我就是什么样儿的。”周明希吸了吸鼻子:“那些我承诺过的婚姻誓词,我都做到了,我努力工作,努力做家务,我一直都在认真地打理好这个家,维系跟你的感情。”
“可是你呢,你说你爱我,那都是装的对吗邵竞?你只爱我爱到婚后第一年,第二年开始,你已经疲倦了。”
“你说你工作忙,出差多,那都是借口。婚前你工作比现在都忙,但是那时候你整颗心都是我。”
听到她的控诉,邵竞心里并无多大的起伏,他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你 29 岁了,不再是那个小女孩儿,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点成长都没有?”
他本想说,他每天在公司,在外面,已经要应付一大堆人,为什么回家还要应付她?家难道不是港湾?那他肯定是怎么舒适怎么来。
周明希最烦听到这种话:“可是你婚前承诺过的啊,你说过会一直爱我,陪伴我,所以我才心甘情愿跟你走进婚姻。”
“还有,你别总说我像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嗤笑道:“你明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和我父母,自小都疏离。我明确告诉过你,我从小到大所有最痛苦的经历,都是来自父母,都是来自家庭,甚至他们已经影响到我的价值观婚姻观。”
说到这里,周明希已经哽咽,她望着天,哑声道:“我们以前明明站在同一边岸上,你什么时候开始,站到了对岸?自以为是地认为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知道父母的辛苦,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婚前,他无比共情她遭遇的一切,且郑重承诺过,不会像她父母一样动不动对她冷暴力热暴力。
可他自己没发现,他现在的行为,跟她父亲有什么不一样?
她最低谷就是去年年初,公司出了事,一切努力白费,她每夜焦虑得睡不着,父母又在闹分居,她跟邵竞说过好几次,休个假,陪她出去走走。
她急需一场治愈的旅行,她快熬不下去了,她每晚噩梦缠身。
可他总以工作忙碌为借口。
他看不到她的日益憔悴,看不到她的精神恍惚。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已经习惯将她忽视。
“可能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让你晾衣服你没晾,我就要气到离家出走。”
的确,这是他这半年多以来最大的困惑。
“因为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周明希抹了一下脸,她不想让自己哭得太狼狈:“你逐渐变成一个聋子,你跟我爸一样,逐渐使用你们最擅长的冷暴力。”
从听到她的话却不去做,到根本听不到她说的话,再到将她整个人忽视,他已经走到第二步。
“你已经习惯忽视我的需求了,你真的没有发现吗?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不愿意再装了。”
邵竞盯着她满腮的泪:“我承认,那段时间,实在分不出心思在你身上。”
“但这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邵竞漠然道:“你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以为你可以独自去承担那一切。”
周明希闻言笑了,她不可思议地摇头:“你之前说我可以随心所欲,不用长大,你会一直给我托底,我把你的话,真的每一句,都认认真真地当真了。”
“结果某天醒来,你发现自己太累了,于是要我一夜长大,要我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世界?”
假如她之前知道,他的承诺是有有效期的,那周明希会在这个有效期之前果断踹了他。
可他非要给她一个名为“爱情”跟“永远”的糖衣炮弹,哄着她心甘情愿走入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