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下口中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继续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
他看到,程简牵着他妻子的手,走向柜台,他拿出卡,支付。
周明希拦了一下,见他搂过她的腰,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可以了。”邵竞突然冷声打断。
因为暴怒,他双眼都在充血,额角的青筋像密布的天雷散开,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剧烈声,也能感受到太阳穴里爆裂的筋脉骤然崩断的紧绷声。
他努力维持着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体面,假装云淡风轻地看着屏幕,可是抽离的另外一个自己,已经猝然跳出他的身体,正在咆哮着往外狂奔。
那负责人见他迟迟不作声,不明所以看向他:“我也没看到手机丢了啊?”
邵竞“嗯”了声,留下一句:“我得去下一家问问。”
说完便走了出去。
晚上 10 点 20 分,商场正门已经关闭,灯也几乎全关了,他从侧门走了出去。
脱离空调环境,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闷热的风朝他扑来,团团裹住。
明明是六月天,他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六神无主走了几步,脚下不稳,他的手胡乱抓着,扶住马路边上的石墩,坐在上面缓了缓。
这些天,他急于去找她出轨的证据,几近疯魔。
可这一刻真正到来,邵竞发现自己的心脏没有任何异样,只有无限狂奔的情绪,像一场即将爆发的雪崩一样,在酝酿,在蠢蠢欲动……
这个点的王府井依旧热闹,周六晚,夜生活刚刚开始。
邵竞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人潮,头疼欲裂。
头一回,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不真实感。
视觉听觉骤然剥离,周明希的笑脸,程简搂在他腰间的手,他们几乎贴在一块儿的身体……一幕幕在他脑子里像中了病毒一样疯狂重映,一刻不得停歇。
邵竞看着自己发抖的手,他现在急需一根烟,或者一杯烈酒,需要一切能让他情绪平复下来的药物。
他害怕自己会失控,会不管不顾冲到程简面前,杀了他,或者干脆同归于尽。
就在邵竞缓缓站起身,打算拦车前往程简家时,兜里的手机在震动。
他动作僵硬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接起。
那头是他妈,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儿子,我记得你跟明希十周年纪念日,明天你记得带你老婆回家,妈也给你俩庆祝庆祝……”
母亲说了许多话,可邵竞没听进去,血液倒流般的耳鸣让他几乎听不进任何声音。
明明是闹哄哄的人间,可他觉得电话那头的母亲还在人间,而他已经身在地狱。
阿鼻地狱。
周明希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磨蹭了一个多小时,从浴室出来,没看到邵竞。
给他打了通电话,他没接,她太累了,只想快速躺在床上。
先是早起,再到蹦极,方才又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性爱,今天的精力属实超支。
她实在困倦,也没去搭理突然消失的丈夫,头埋在枕头里,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一觉到天亮,睁开眼时,邵竞的睡颜近在咫尺。
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后起身进浴室洗漱。
刷完牙,看到他也起身。
“你昨晚跑哪儿去了?”她泼了把水洗脸,从镜中看他。
邵竞盯着她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的脸,即便素颜,也能感受到她这会儿脸上明显的幸福和滋润。
她好像焕发了第二春。
只是,他不由得在想,她这股幸福感,是因为他?还是因为程简?
见他盯她的脸出神,周明希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
邵竞移开目光,转移话题道:“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们一会儿回家吃饭。”
她将脸擦拭干净,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行。”
从酒店打车去公婆家,一进屋便闻到一股醋酸味儿。
婆婆从厨房出来,对她笑道:“我正做锅包肉呢,饿坏了吧?很快能吃饭了。”
“我帮您。”周明希换了鞋,走进厨房。
“不用,你俩在外边安心坐着,别进来添乱。”婆婆把她推出厨房,指着沙发:“去那边,坐着。”
邵竞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今日说法,节目里正在盘点几桩多年未破的悬案。
这会儿正播到《重庆红衣男孩案》。
2009年的案子,重庆一个 13 岁男孩身穿红衣女装,死在自家屋内,死的时候,手脚被绳子捆绑,脚上绑着个秤砣,额头前有一个小孔……
这案子已经过了 15 年,仍旧未破。
当年警方大量走访排查,可一直没找到关键证据,最终未能侦破,成为一桩悬案,更有天涯的帖子将破案视角转移到了玄学上。
菜陆续上桌,四人纷纷落座。
邵竞父亲指着电视,对妻子道:“这些悬案,真就破不了了?”
周明希听到她婆婆说:“那倒未必,白银案过了这么多年不也破了。”
邵母看了眼电视,又认真道:“其实很多案子,事发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目击者或者旁观者,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让自己卷入到危险里。”
“当年没问出来,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更加不会有人站出来。”
邵父听着妻子的话,有些不理解:“还是要破案的啊,不站出来指认,没准凶手还会回来作案。破案了,对所有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安全。”
“对于普通人而言,个人安全远超破案的意义,不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邵母给周明希夹了一块锅包肉,又对邵父说:“其实不需要担心破不了案。”
“我做刑警很多年,心态没崩过,就是因为我始终相信一个理念,有些事,只要做过,就会存在痕迹。”
她话音刚落,目光刚好落在儿子脸上。
见他正在出神,邵母笑笑:“快尝尝这个锅包肉,我今天用了新方法,在抖音学的。”
她给儿子也夹了一块:“发什么呆?吃饭吃饭。”
邵竞拿起筷子,锅包肉边缘锋利,一入口,将他的口腔上膛刮破,满嘴铁锈味。
他放下那锅包肉,不愿再碰。
从公婆家回家,周明希觉得邵竞今天安静得不寻常,她好几次跟他说话,他像是没听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刚到家,又接到苏茜的电话。
苏茜现在人在深圳,接下来一周有场重大地推活动,需要周明希帮她改两张图。
“十万火急,救救我,等回北京,一定好好报答。”苏茜一连给她发了几条语音。
周明希回复:“等我 20 分钟,我现在回公司。”
语音发出去,她看向邵竞,无奈道:“我先回公司加会班。”
邵竞正在开门,闻言语气不明“嗯”了声。
她离开,他进屋,在厨房喝了杯温热的水,邵竞望向窗外。
夏天到了,楼下的槐树郁郁葱葱,几乎长到六层楼高。
他一伸手,还能触摸到那枝叶,灌溉一棵树不容易,需要长年累月的滋养。
维持一段十年的感情同样不容易。
十年,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三千多个日夜的陪伴、磨合、欢笑与泪水交织。
他跟周明希恩爱过,争吵过,和好过……
十年前两人都还青涩,一路互相陪伴,才有了今天各自的事业,稳定的生活。
厦门的下个十年之约犹言在耳,转头她就跟程简去约会,还是在他们十周年当天。
是故意的吗?
这个极具特殊意义的日子,让他们偷起情来更加刺激?
邵竞握紧手中的杯子,程简,程简。
他到底是她现在的出轨对象,还是从新疆开始,一直以来都是他呢?
他推开手中的杯子,返回客厅,拿出她的旧手机。
去年她在新疆那些信息,他都已经翻查过无数次,可是始终没有找到程简的信息……一定有地方被他遗漏了。
邵竞静静坐在沙发上,那些他翻查过无数遍的信息又被他重新找出来。
机票订单,酒店订单,12306 上的动车票订单……
她在新疆频繁换酒店,从乌鲁木齐开始,乌鲁木齐结束,一共待了 6 家酒店。
第一家酒店是在乌鲁木齐机场附近的全季,她订了一间豪华大床房,并没有异常。
第二家酒店,库尔德宁的柏世营地。
邵竞对这个新疆顶奢营地略有耳闻,4280 块钱一晚,他盯着那宣传图,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下,几排木屋,从屋子的窗可以看到不远处的雪山。
这样的风景,倒也配得上这样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