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陆辰醒来，他一遍遍地说着自己没事，神色惊慌又满是希冀，于是卓希瑶顺着他的话，没有多问，只作不知。
然而陆辰却坚持要出院，近乎执拗，卓希瑶一直无处安放的担心和害怕终于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无法阻挡。
吕墨第二天过来时，两人刚吃过早餐，见状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问陆辰：“怎么样？”
“没事。”
吕墨凑近瞧了瞧，笑了，“就得听弟妹的，有她照顾你，我看你这面色都好多了。”
吕墨说得无意，卓希瑶却听得汗颜，脸上热度蔓延，忙借着收拾东西出去了。
昨晚她执意要留下来，陆辰起初怎么都不同意，后来眼见着她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要夺眶而出，只好点头答应。
卓希瑶是想要好好照顾他的，只是夜里休息时，陆辰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卓希瑶却如何也睡不着，她近来的睡眠本就不好，如今心里装着事，更是难以入眠。
后来睁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许久，久到她以为陆辰已经睡熟，才轻轻起身，在一片黑暗中，从陪护床摸索到陆辰的床前。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趴在他的床前，凑近看着他，一步也不想离开。
后来困意袭来，夹杂着阵阵从脚底滋生的冷意，卓希瑶撑不住，便掀起被子，想要悄悄躺在陆辰的旁边，只是刚躺下，就明显感到陆辰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卓希瑶心里突然就难过不已，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陆辰，直到他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接着自己也睡了过去。
然后一觉到天亮，醒来后热腾腾的早餐也已备好，被妥善照顾的反倒成了她。
吕墨带来了很多东西，大概考虑到卓希瑶，除了各种水果，还买了好些零食点心。
陆辰挑了一小袋给卓希瑶吃，又从中拿了两个橙子，坐在床边专心地剥着。
他的话很少，基本都是在听吕墨说，中途接了两个电话，说的也都是公司里的事儿。
卓希瑶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总会落在他身上，见陆辰言行无异，情绪缓和，心里一直紧压的石头好像都微微松动了一些。
陈医生推门进来时，见此情景，也很是欣慰，“就该这样嘛，说说话，聊聊天，再找点事儿做一做，多好！”
卓希瑶手里还拿着陆辰刚递给她的新鲜果肉，闻言神色一动，默默地把剥好的橙子塞到嘴里。
陆辰与陈医生说着话，卓希瑶站在一旁，耳朵微微竖起，一字不落地听陈医生交代着注意事项。
在说到每次两小时的心理治疗时，卓希瑶下意识抬眼去看陆辰，都做好了要借口出去的准备，却见陆辰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应下了，并没有要避开她的意思。
等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卓希瑶忍不住上前，陆辰也在这时候看向了她。
“瑶瑶。”
“嗯？”
陆辰坐在病床上，看着她时微微仰着头，就这么忽然说道：“对不起，不该瞒着你的。”
卓希瑶愣住，鼻尖猛地一阵酸涩，她低头缓了缓，坐在床前，去拉他的手，“没关系，我都明白的。”
陆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神色坦诚道：“一开始，怕你跟着担心，也以为问题不大，后来，又觉得有些狼狈，可能是自尊心作祟吧，总不想让你看到我不好的一面。”
他说着笑了笑，很是羞愧的样子，卓希瑶却说不出的心疼，但见他主动提起，想到医生的话，迟疑着问他：“陆辰，是因为年前那次……”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等卓希瑶的话说完，陆辰就摇头笑道：“其实这个病症，主要是跟自身性格有关系，现在想想，可能很早以前就有征兆了，只是最近才知道。瑶瑶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会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只是需要时间。”
卓希瑶再顾不得问些什么，听他这么说，连忙点头道：“我知道，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
陆辰却再次摇头，“等我好了，就去找瑶瑶好不好？”
卓希瑶起初没明白，看陆辰神色认真，这才不可置信道：“你……还是要跟我分开？”
陆辰紧抿着唇，没有否认。
“这个时候，你要赶我走？”卓希瑶轻声问着他，眼里是盛不住的伤心，“陆辰，在你心里，究竟把我当什么？！”
手上的力道在缓缓减轻，陆辰有片刻的慌乱，他想要伸手去握住，最后又生生停下，只微蜷着手指，任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一直维持的平静也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
“我不能拖着你。”他这样说着，声音不复之前的平稳，却又格外的坚持，“瑶瑶，我不能给你一个完全不确定甚至明显糟糕的未来。”
“所以你要跟我分开？你觉得这样是对我好？陆辰，你究竟明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对不起，瑶瑶，我……”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陆辰，我不要你道歉。你总是说‘对不起’，说‘是你不好’，可每次你这么说的时候，都会让我觉得是我不好，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你跟我如此生分。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担心，不想我被拖累，可是陆辰，你有没有想过，在我被你推到旁边蒙在鼓里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我会忍不住去猜疑，去乱想，会控制不住地惊慌、担忧，这些你知不知道？”
卓希瑶想要忍住的，然而眼泪流得太快，委屈来得太凶猛，让她说话都止不住地哽咽，这样断断续续地说着，更是让人听得心碎。
“我只是想要踏实一点，陆辰，我想要跟你在一起，不要总是推开我，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
泪眼朦胧中，卓希瑶看不清陆辰的神情，但能感觉到抱着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陆辰沉默了许久，然后终于应了她：“好，我知道了。”
后来吕墨说，他从没见过那样的陆辰，以前更难的时候，被人打趴在地的时候，陆辰都没有那么手足无措，心痛难忍过。
“弟妹，你别介意啊！我那会儿以为你们吵起来了，吓一跳，怕陆辰那家伙又说了什么混账话，这才闯了进去，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卓希瑶心里明白，吕墨是担心陆辰，其实过后她也很后悔，不该那么情绪激动的，医生说过，要让陆辰情绪稳定，尽量不要再出现头疼的状况。
“不会，其实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吵呢。”
卓希瑶弯了弯唇，心想，如果这样伤心、难过还夹杂着生气的情绪，算是吵架的话，那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吕墨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的样子，顿了顿，终是不放心道：“陆辰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压在心里不说，不过这毛病一时半会的也不好改，他现在又是这情况，你慢慢来，别真跟他着急。”
“我明白的，谢谢你！吕墨。”
“嗨，谢什么？！你别嫌我多嘴就行。”吕墨随意地一摆手，“按理说，你们夫妻间的事我不该乱插手，但陆辰，他这些年不容易，我想要看到他好，看到他苦尽甘来。”
第105章
卓希瑶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她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又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一一记了下来。
心疼陆辰太瘦, 她就格外注意每天的饮食搭配, 恨不能把各种有营养的食物都快速地补充到陆辰的身体里。
陆辰从不拒绝她, 只要是卓希瑶端到面前的，都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终于有一次，两人吃完饭后, 卓希瑶去外面扔垃圾, 出门想起要给秦丽敏回电话, 就转身回去拿手机。
不料刚推开门，就听见了卫生间传来呕吐声，剧烈又痛苦, 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
卓希瑶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临到门前又堪堪停下，最后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心如刀割, 不外如是。
后来, 卓希瑶再不敢强求, 每每两人一起吃饭时, 都会细致地观察陆辰, 在他放慢手里的动作时, 立刻表示自己吃好了，先他一步放下碗筷。也会在吃水果的时候，假作顺带喂他一口两口，然后小心地去看他的反应。
天气好的时候, 卓希瑶会拉着陆辰一起去医院楼下，晒晒太阳，或者散散步，常常会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又不解，也会有人热络地问起，多是年岁大些的长辈，出于礼貌，卓希瑶会含糊带过，陆辰多是沉默。
但面对卓希瑶时，陆辰依然是从前的样子，会同她说许多的话，会为她做很多的事，会看着她温柔地笑……
然而他越是这样，卓希瑶越是心痛，她不敢去想，这样强撑着自己在她面前做出无事的样子，陆辰的内心，有多煎熬？！
好在陆辰没有再说让她回去的话，离婚的事也没有再提起，他似乎听进去了卓希瑶说的那些话，时常会坐在窗前一言不发地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