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深深扎进她心里、始终没能拔出来的那根刺。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完美秘书,曾经究竟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走过了多少不公,经历了多少无奈。
他无法想象,更不敢想象。
他不知道两年前,她为了寻求公平和真相努力奔走,却终究被上司以所谓的恩情道德绑架,甚至以她的前途作威胁时,会不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流泪。
章铭朗也忽然理解了那天,仅仅因为一个造谣处分就忽然躲到顶楼大哭的汤依,为什么会展现出平时的她完全不同的、脆弱的另一面——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两年,却在那一天,被他突然且偶然地激活了。
毕竟只有被遗弃到黑暗中很久,久到甚至已经完全习惯的人,才会在看见漏出来的一线阳光时,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用尽气力想要牢牢抓住。
“章总,我收拾好了,走吧。”
汤依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章铭朗的回忆。
他抬头看她,她的表情仍然平静,就像平常站在办公桌面前汇报工作进度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现在的他的眼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已经短暂触碰到了她藏在水面下的,八分之七的冰川。
去往机场的路上,两人都长久沉默着没有开口。
其实汤依很想说些什么,很想问些什么,但在她无数次想要扭头时,却又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压制住,让她没法下定决心开口。
就这么无言地下车、检票,直到上飞机。章铭朗把头偏向一边,像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汤依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将手边的手提袋往暗处推了推。
到达A市时已经是夜晚,机场却依然热闹非凡。行人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成百上千的出租车停在机场外,司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声聊天,时不时瞟向门口可能送上门的生意。
汤依推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门,打电话和公司的车确认位置。
章铭朗看着光下她的侧脸,终于有了反应,于是汤依手里一空。她偏头一看,手中的手机已经被身后的男人抽走。
“我是章铭朗。”
“不用派车来了。”
“辛苦。”
他短短说完几句,便将手机重新塞回到她手中。
汤依看着手机屏幕上已经被挂断的通话,眉间轻蹙:“你这是......”
章铭朗敛下眼睫摆弄手机:“我给你打个车。”
汤依赶紧伸手拦下他的动作。
章铭朗感觉手背传来一阵冰凉。他将视线移去,看见汤依的几根手指正轻轻搭在他的皮肤上。
“什么叫你给我打个车,这么晚了,难道你不回家?”
汤依语气有些急促,显然没有注意到两人肌肤相触的细节。她扫了眼他看来十分憔悴的脸,语气中满是担忧。
然而章铭朗只是摇了摇头,看上去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汤依从没见过他这副颓丧的模样。除了有些不明所以的心疼以外,她还感到一阵莫名的恼火。
有事就说事,为什么要不长嘴闷着不说呢?
她平生第一次对上司生气了。
汤依抿着嘴,连点了两下头,随后用力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将手机翻转给他看。
“章总,我的车已经打好了。”
章铭朗还没能看清什么,她便动作很快地将手机收起来,下巴轻轻扬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您下午发生了什么,导致您现在生闷气也不愿意解释。虽然我只是你的秘书,没什么权力,也没什么立场开导你,但是你起码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汤依语速很快,她翻出和他下午的微信聊天页面,一条条划给他看。
“打完一通电话就关机,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你知道我......”
汤依的话语陡然收住。
静了两秒,她的声音忽然落下去,轻得像一阵气声:“......你知道我会担心你吗?”
她轻如羽毛的话语就这么拂在章铭朗的心上。他猛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撞入她的双眼。
章铭朗垂在身侧的手在黑暗中默默握紧,又轻轻松开。
他偏头笑了一声。再次看向她时,眼睛里满是某种悲哀。
“我没解释,是因为事发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你呢?”他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丝颤抖,“你又瞒了我些什么?”
汤依瞳孔骤缩,感觉心里被人重重一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了什么?
他又能从哪里知道呢?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张开嘴想说什么,又缓缓闭上。
章铭朗把她一切微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自嘲地笑了:“归根到底,你从来没彻底信任过我吧。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是没打算告诉我吗?”
出租车从远处驶来,朝着两人闪车灯。突然的光亮出现,她眯了眯眼,不经意间瞟见章铭朗眼角的一颗晶莹。
他流泪了?
汤依心里更加慌张。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司机已经不耐烦地按喇叭。
“我得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低下头,干脆将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话语咽回肚子里,匆匆道了声再见,便钻进了车里。
车子扬长而去,章铭朗看着车灯由大变小,由清晰变得模糊,最后成为一个小光点消失在拐角处。
搞什么呢,章铭朗。
明明想好了不要对她发难的。
她经历了这么多,也并非她想。
她隐瞒了这么多,更非她所想。
隐匿了多年的伤痛,她怎么会愿意轻易就告诉他人。
更何况现在,只是她的上司的他呢。
章铭朗看向天边的圆月,忽然浑身脱去了力气,心底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无以言说的无力感。
但他暂时收起这些情绪,招来一辆车。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确认。
第38章 原则 汤依怎么能这么好,也这么傻
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大降温, 天空早已被一整片幕布遮住,四周都漆黑,唯有别墅区里灯火通明。
章铭朗迈开腿跨下车,站在门前伸手按下门铃, 又将身上的外套紧了紧。
“哟, 是小朗!”
门铃按响了不到十秒, 他面前厚重而高大的门被拉开, 王姨惊喜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王姨。”章铭朗点头示意,走进门扶着玄关换鞋。
“小朗?今天怎么有空, 想起来奶奶这了?”章奶奶听见动静, 从沙发中探出头,神情中难掩惊喜。
但章铭朗神情和心态紧绷,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回应她。
他草草应了一声, 直奔主题:“老爷子呢?”
“在楼上书房呢。哎,你吃饭了吗......”
“不用了。”章铭朗语速飞快地打断奶奶的话,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这孩子, 又猴急什么呢!”章奶奶目送孙子上楼的背影, 语气嗔怪地转过头来和王姨吐槽。
章铭朗几乎没什么犹豫地推开书房的门,章老爷子果然在里面捏着根毛笔,悠闲地在宣纸上写画。
“说过多少次,不要莽莽撞撞!进来要敲门!”
他狠狠瞥了他一眼,语气很重。
但他还是将笔撂下起身, 颤巍着坐进一旁的古董椅里, 端起陶瓷茶杯, 撇开上面浮着的茶叶,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吧,又干什么了?”
章铭朗嗤笑一声, 语气极尽讽刺和尖锐:“我没干什么。今天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您和林总两年前干了什么。”
章董撇茶叶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后恢复正常。他凑近杯边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您不用再想借口搪塞我,”章铭朗一眼戳破老爷子的心思,“我今天刚从分公司那边回来,和林总聊了一个下午。”
他顿了顿,目光像利刃一般直直刺向章董抬起的眼:“我只想和您确认一下,这一切,都是在您的默许下进行的吗?”
章董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汤依和你说的。”
他这句话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笃定的语气。
即使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章铭朗仍然感到像是被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凉水。
面前这位位高权重的人,虽然平日里待他严厉,他也总是故意出言气他,但归根结底,章铭朗仍然打心里敬重他、爱戴他。
如果不是他始终保持怀疑、始终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如果不是赵林锐自作自受,让他有了光明正大调查他的通讯记录的机会,他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爷爷竟然会对这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铭朗感觉一切都很荒谬。
章董没有一丝的犹豫,就给汤依定下了一个“泄露秘密”的罪行,他又是否会知道,汤依对他的尊敬几乎要高于自己这个亲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