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上被风吹得冰凉的铁扶手,又被这低温给冰得收回。汤依低头操作着手机,正要拨出电话时,肩膀上忽然披上一件宽大的西装服。
汤依吓了一跳,她回头去看,章铭朗竟然出来了,身上只穿着件衬衫,领口的红色领带在风中跟着额前发丝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飘飞着。
章铭朗将手臂撑着扶手,眯着眼睛惬意地看着远方。汤依伸手推他:“穿这么少,快点进去,别着凉了。”
他的眼睛还因为喝了酒而有些迷蒙,闻言转过来止住她脱外套的动作,低声笑:“你还不是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章铭朗伸手,拽住西装衣领往中间拢了拢,把汤依裹得严严实实。他说:“你才是别感冒了。”
汤依笑:“这会儿不醉了?”
章铭朗重新撑回栏杆:“醉,怎么不醉?我自理能力可差了,如果让我一个醉汉自己待在家里照顾自己,估计明天就瘫地上起不来了......”
越说越离谱,汤依声音骤然变凉:“章铭朗。”
他转过头,手心轻拍了下嘴:“死嘴,以后不说这种晦气的话。”
汤依这才暂时放过了他。
两人身影一高一低,身后的玻璃门隔绝了室内吵闹、喧哗、麻烦的社交应酬,身前,圆盘状的地砖中央是高大的喷泉,水声不断。月光碎在从不宁静的水中,将它赋上晶莹,像钻石手链。
“章董,还没找上你?”
汤依偏过头,声音轻到仿佛下一秒可以随风飘走。
章铭朗哼笑,一副得意模样:“早就找上了,我给手机关机了。”
汤依没再说话,只是有些心事重重地重新看向远处的喷泉。水柱起起落落,一如她无法安定下来的心。
章铭朗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有些刻意的轻松:“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连累你。挨骂而已,我可擅长了。”
汤依缓缓摇了摇头,眼睛却没有离开过喷泉:“我只是有点怕。”
怕她作为他的秘书,一直以来都在帮他做着最理性的抉择,提醒他权衡利弊。然而这一次,她非但没有拦着他,反而成了这晚宴最大的支持者和策划者。
尽管汤依对章铭朗的能力有足够信心,但她仍然不敢百分之百确认,她是不是在帮助他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如果一切谈判都失败,章铭朗可能会丢掉集团里的工作,她也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汤依已经不再敢一个人一味地往前冲。她会犹疑,会迟钝,会因为担忧所做的事对章铭朗的影响而踌躇不前。
两个人之间愿意付出感情、彼此爱上时,就是会为了对方的顺利与否而瞻前顾后的吗?
然后章铭朗很快给了她答案。
他伸手去握住汤依的手,轻轻搓着,给她带去一点微弱的热,“我是主谋,你顶多算半个共犯。这场仗,是我一声令下要打。至于爷爷那里,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他老人家可精着呢,他当然知道这种事只有他孙子才干得出。不然,他怎么还没来责备你?”
汤依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跳进来找过她。
章铭朗偏过头,透过玻璃看了眼室内,大家都忙着喝酒聊天,没有人注意到阳台上的两人。
于是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夜黑,风凉,唇却烫。
章铭朗抬起眼看她,一字一顿,眼中闪着笃定的光:“你能站在我身边,就是我最大的胜算。”
汤依看着他,风吹着他的发丝,也吹着她的,像是无形的丝线,早已经暗中将两个人绑在一起。
相亲饭局上的握手,灯光交错的酒吧里的对视,公司见面时故意说出的那句“好久不见”,天台上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他的到来,寂静又热闹的湖边散步,浠沥沥的头顶外套外的雨声......
他们的命运偶然而必然地,不知道从哪一个节点开始交会,交会,再难分离。
传言在这个世界上,两个人相遇的概率约为0.00487%,而相爱的概率则更低,仅为0.000049%。*
相爱的人总是幸运的,他们当然也是。
她默默想。
两人从玻璃门外走进门时,宾客们基本走得差不多了,汤依和章铭朗不在的时间里,周特助担起了接待和送行的重任。
章铭朗穿着太薄,在窗外灌了那么久的冷风,又因为喝了酒,进门后整个人精神状态都有些不太对,直唤着头疼身上热。
大概要发烧了。汤依更加没办法狠下心把他一个人丢到他自己家里去,她只好和周特助打了个马虎眼,说麻烦他在这里再撑一会,他们就不要他送了。
然而周特助像个木头,看见章铭朗身体不舒服,某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冒出来。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那怎么行?还是我送你们回章总家吧!”
汤依被噎住。她眨眨眼,临时想到另一个借口:“章总提前走,媒体朋友们那边还等着他采访,我现在得照顾章总,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要不这样,你代替我们去接受采访吧。”
周特助一听,手摆得更厉害了:“那更不行!我我我一见到摄像头我就紧张,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汤秘,你是这个晚宴的策划人,要不然我们换个位置,你去接受采访,我送章总回去?”
汤依无奈了,她实在没什么话说了。
章铭朗听得心里烦,他冷嗤一声:“怕摄像头?公司到处是监控,你怎么还活得好好的?”
周特助欲哭无泪:“不一样啊章总,那监控又不是对着我的脸拍......”
章铭朗没劲跟这木头再扯下去,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你让媒体把摄像头举高一点,让他们创造监控视角采访你,省得你说不出话。”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由分说拉着汤依往门外走,留下无助的周特助和背后媒体朋友的摄像头们。
直到两人坐上了出租车,汤依仍然忍不住低声笑着。
章铭朗不满地拿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得她往旁边一缩。他愤愤地说:“笑什么。”
汤依端坐回去,嘴角已经看不见刚刚的笑:“笑周特助。”
章铭朗哼哼两声,看着汤依握上来为他取暖的手,又瞥了眼前面司机师傅挂着的手机导航,有意无意地说:“我还没笑你呢,东西南北找了那么多借口,就想把我拐回你家?”
汤依:“不想的话,我现在就让师傅换目的地。”
章铭朗赶忙怂了,按住要探出去要喊师傅的汤依,嘴里不住地说“我想我想”。
汤依当然是在开玩笑,然而前面的师傅听见后却当了真。
他扬起嗓子说:“帅哥美女,我这个不能临时改地址的哦,不然后台要扣我分的!”
章铭朗连声说“不改了”。他靠回靠背,看着汤依含有笑意的眼,也跟着笑着,眉眼弯弯。他凑过去,身上被风吹过后仍然残存的一点酒气欺压过来。
他看着她,用细微的气声认真地说:“加钱也不改,一辈子,都不改。”
一辈子,这样长的计量单位。
夜晚的城市仍然灯火通明,高大的写字楼林立在宽宽的马路边,一扇扇玻璃窗户像是密密麻麻的蜂窝。
这一晚,是汤依第一次认真去想象,他们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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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传言在这个世界上,两个人相遇的概率约为0.00487%,而相爱的概率则更低,仅为0.000049%。” 源自网络。
第68章 老公 这种事,她也得爽到才行。……
章铭朗说完这句话后就彻底倒下了。
汤依一面费劲把他从出租车里拉出来, 一面在心里隐隐懊悔,当时在晚宴时就不该和他一起站在阳台傻傻吹冷风。
她穿得虽然也薄,但至少也有他披上来的外套挡风,还不至于吹到生病, 而他纯粹只穿着一层薄衬衫。
章铭朗脑子已经不太清楚, 搭在汤依肩膀上的手臂透过衣服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汤依耳边的他传来的鼻息声音重而长, 她知道他应该是发烧了。
上电梯,找钥匙, 开门, 将他放在沙发上躺下。
光是这些动作就已经耗尽了汤依的力气。
但她仍然撑着身体,去卫生间准备毛巾,去电视柜前抽屉中的医药箱里找感冒药和体温计, 随手从餐桌上拿来一只玻璃杯子,倒进热水, 端到沙发面前。
汤依将水和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在地毯上跪坐着, 俯身去探章铭朗的额头温度。
很烫,像水杯里不断冒热气的温水一般。
汤依担忧地蹙着眉。她端起热水杯,努力把冰冷的手尽量捂得热一些,才拿起细细的体温计,上前要去解开他的领带和衬衫衣领给他量体温。
然而神志不清的某人像是误解了她在干什么。他缓缓睁开眼, 抬起手一把抓住她抚上他胸膛的手, 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怎么趁人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