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活动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孩子们阅读和学习的热情都高涨，除此之外，因为君茂的慈善项目，越来越多人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乡村学校，除了跟着资助建立心理咨询室，不少社会人士还主动往图书馆里捐书捐桌椅。
一切都焕然一新，一切都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向好。
汤依遥遥记挂着橘县的心终于能够稍微放下来。她穿梭在图书馆林立的书架中，不时向图书管理员了解相关情况。
章铭朗被汤依赶到二层楼去考察，方真则去了一层的另一块休息区域。
三人认认真真走下来了解了一圈，又转移阵地去了心理咨询室，总结了不少东西下来。然而咨询室的情况还没怎么问清楚，便很快到了饭点。章铭朗当机立断，提出先解决午饭。
方真举起手：“章总，汤秘，如果不嫌弃，我妈应该做了你们的饭，可以去我家吃！”
汤依说：“不打扰的话，当然很好。”
于是三人加一个杨圆月，围在方形小木桌周围，桌板上钉着一张铁皮，上面有些坑坑洼洼的不平。杨圆月把手往围裙里用力揩了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环境有点差，你们别嫌弃就是。”
章铭朗先一步摆摆手：“怎么会嫌弃，您愿意辛苦做饭，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舒服地吃了一顿家常饭，谢过杨圆月以后，三人组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再次出发考察去了。直到下午三四点时，他们的工作才总算告一段落。
三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短暂休息，方真瘫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她悄悄瞄了汤依和章铭朗一眼，发现两人章铭朗同样没骨头似地歪歪斜斜坐着，手指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汤依的头发，汤依则像是不会累一般，低头翻着他们考察一整天的数据记录。
方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发着多么大的光亮，她连忙站起身来，随便扯了个回家拿衣服的借口跑路了。
办公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章铭朗和汤依两个人。
章铭朗玩着玩着又开始手痒，松开她的头发，顺着往下挪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住。
汤依抬头：“干什么呢。”
章铭朗拉着她的手往怀里扯：“又没人。”
汤依把手往外抽了几下，没抽动。
她停下翻纸的手，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接着几个小女孩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嘴里不停地喊着“老师”。
汤依皱起眉头站起来问：“怎么了？慢慢说。”
女孩们七嘴八舌拼凑着总算说明白：班里有同学起了争执，吵起来了。
汤依抬头看了眼时间，这会儿老师们都在开会，只能她和章铭朗前去解决。她转过头，章铭朗已经走到她跟前：“走吧。”
被女孩们簇拥着，他们越靠近教室，听见的喧哗声就越大。
汤依推开门进去，看见教室后的空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扭打在一起，认不清是谁，其他同学们都高声喊着凑热闹，只有几位同学站在旁边想要拉开他们，又踟躇着不敢上前。
章铭朗已经先她一步跨出去，眼疾手快地将男孩拉开，汤依也紧跟着把女孩抱开，这场战争才稍稍平息。
汤依蹲下来，双手撑在女孩瘦弱的肩膀上，声音尽量平和地问：“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打架？”
女孩低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着脸。汤依伸手想去帮她拨开，女孩发觉她的动作以后，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汤依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收了回来，轻声问：“自己把头发捋一捋，好不好？”
小女孩沉默一阵，伸手在头发上胡乱抓了几下，黑黑的小脸终于见到天日，汤依定睛一看，惊讶地唤：“西西？”
西西听见自己名字，缓缓抬起头，认出了汤依后反而把头埋得更下了。
汤依环视一圈，周围闹哄哄的全是孩子。她想到西西的家庭和性格情况，直起身来和章铭朗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西西往办公室去了。
临走时，汤依拽了拽章铭朗的衣角，麻烦他帮忙和小男孩好好沟通一下，顺便让教室同学都安静下来好好自习。
章铭朗朝她点点头：“这有什么麻烦。放心吧，这里交给我。”
汤依敛下眼睫，牵着西西往办公室走去。
第76章 西西 “别让过去定义你。”
办公室仍然空荡, 汤依牵着西西坐下来，又到饮水机给她打了杯温水。
看着西西伸手接过来小口抿着，她稍微放下点心来，组织了下语言, 温声问：“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可以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西西沉默了许久, 才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 小声说：“他骂我。”
汤依心里一动，声音放轻：“他骂你什么了？”
“我没骂她！我就是和她聊天, 然后她突然就发疯了！”
教室门外, 章铭朗背靠着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臂，勉强耐心地听男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懒懒地回：“你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进去。不然你就一直待在外面吧。”
看了眼手表, 他补了一句：“反正还有十分多钟下课, 到时候我可没办法让他们像现在这样安静待在教室里不出来看你。想不想成为校园名人, 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兄弟。”
章铭朗非常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个年龄的小男孩特有的某种自尊心。他垂下头沉默了些许，才终于拖拖拉拉地嘟囔：“我又没有骗人，西西本来就是......”
章铭朗弓下腰：“什么？”
男孩像是不耐烦了，他抬起头，冲着章铭朗大声吼道：“我说！西西本来就是个没爸妈的小孩！我们都知道, 她以前被一个老爷爷唔......”
才听到一半, 章铭朗心里便猛地一沉。他脸色骤变, 上前一步捂住他乱喊乱叫的嘴，提前阻止了他下面想说的话。
章铭朗神色严肃，一改刚刚那副懒散的模样。他声音越发加重, 一字一顿地说：“不要以为你是小孩子就可以随便乱说话！这样口无遮拦地说人家女孩的隐私，你是男人吗？”
什么话都没有“是男人吗”这四个字给他带来的杀伤力强大。男孩一下子卸下劲来，眼睛眨巴着，人也蔫了下来。
章铭朗见他气焰渐消，才慢慢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他气得不轻，声音依然带着怒意：“不管她以前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那都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你这样做，除了给她带来更深的恶意和攻击以外，得不到任何别的好处！你觉得这样恶意中伤别人很酷吗？我告诉你，现在，立刻，去找人家道歉，保证以后不再到处乱说，才是你要做的真正酷的事！”
男孩被他的怒容吓到，闷闷地低着头不肯出声。
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汤依打开门走了出来。章铭朗看见她脸色完全称不上好，心里又是一阵剜心的疼。
男孩的三言两语，已经足够让章铭朗了解到西西身上发生了的一切。
除了生气，更多的感受是无力和心痛。
他脑子里浮现出汤依在汇报项目时，说出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件发生的数字。而和汤依接触以前，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些。
无关高矮胖瘦，无关外貌长相。覆盖了几乎每一个年龄阶层、每一处地点场所。
遭受性骚扰，是女性共同的秘密。
他还小，不懂事；
他老了，不懂事；
他喝了酒，不清醒；
他压力大，一时冲动；
他欣赏你，是场误会；
他前途好，别毁了他。
犯下罪行的人，可以凭借一句话一走了之，那些沉重的、一生难以忘却的潮湿，却要留给受害者去承担。
而女生们还要被各种俗世意义上的标准去被评判、被嘲笑、被伤害，被要求闭嘴。
章铭朗看着走廊尽头脸色有些苍白的汤依。她孤身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来，走近，像两年前的每一天一样，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他很想冲过去抱住她。
他很想把她揉进怀里，他想扶着她的后脑勺，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把她一定很冰凉的手握进手中，告诉她，这么多年辛苦了。
真的很辛苦。
楼梯间一阵说话声由远至近，杨圆月和几个老师开完了会，边聊着教学任务边上楼来。杨圆月率先看见了走廊里的汤依和章铭朗，“哎呀”一声问道：“依依，小章，怎么出来了！”
半小时后，杨圆月了解了全部情况，叫来那个男孩，严肃地进行谈话，又让他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当面给西西道歉，还要在明天升旗时在台上进行公开道歉。
章铭朗和汤依安静站在一旁，他手掌紧紧扶着她的肩膀，将汤依拥在怀里，手上下轻轻摩挲着，尽量给她带去一些暖意。他们安静旁观了问题解决的全程。
道完歉，然后呢？
没有然后。
汤依失神地看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