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绿喝了一口汤,大大的眼睛里立马盛满惊奇,再吃一口菜,目光更是亮如暗夜星辰,一时璀璨夺目。
“祖母,这些菜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谢氏听到这话,心头顿时涌现出浓重的酸涩。
不过是些寻常的菜,仅是加了些许的荤腥而已,竟让这孩子如此欢喜,可见平日里吃的有多差。她看着眼前这张与女儿相似的脸,难受到说不出话来,只内疚地说着“好吃就多吃点”之类的话。
沈青绿自是看出对方的愧疚,内心却没什么波澜。
一层愧疚哪里够,她要的是层层递进的愧疚,最终累积成山,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彻底爆发出来才好。
她吃完一碗饭,再添一碗,搁下筷子的第一句话是:“原来这就是吃饱饭的感觉,肚子里好舒服啊。”
谢氏本就内疚难当,再听这样的话,一颗心更是揪紧发疼。
这孩子竟是从未吃饱过!
“你在祖母这里,想吃什么,想吃多少都可以。”
“真的吗?”沈青绿惊喜着,接着眼中的神采慢慢生出变化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乞求,“那我以后都跟着祖母,好不好?”
谢氏这样内疚加倍的目光看着,几乎就要点头同意,但那个“好”字还未出口,便被理智给挡了回去。
她年纪大了,谁也顾不上多少年,自己的女儿日后还在要哥嫂手底下讨生活,趁着她还在,自是要多为其谋划一二。
“你娘……她也不容易,先前是对你有些疏忽。她如今已知错了,以后定当好好照顾你,你不要怪她。”
疏忽?
沈青绿心下冷笑。
玉晴雪疏忽的不是对她的照顾,而是未能成功要她的命。既然她已经留下来,那她就绝对不会走!
“我听祖母的话。”她忽然话锋一转,“祖母,我想读书识字,行吗?”
“当然可以!”谢氏正感慨她的懂事乖巧,还想着要如何弥补她,一听她主动提出想读书识字,自然是一口应下。
但是一个原本少了魂魄的人,怎地一灵醒就知道读书识字?
“阿离,你告诉祖母,你为何想读书识字?”
“我先前迷迷糊糊时,好像听到有人说识字方能知天地,视通万里。读书才可明事理,思接千载。”
谢氏惊讶不已。
原因无他,只因这话是她的父亲说的。
她的父亲是老秀才,所以他们兄弟姐妹几人打小都跟着读书识字。后来她勉励儿孙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她激动不已,情绪明显波动着。
“我不知道,我好像就是知道。”沈青绿脸上满是懵懂,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这当然是原身残留的那些记忆片段之一。
某次玉敬良逃学,被谢氏逮个正着,她没有严厉地责怪自己的孙子,只语重心长地说了这句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时原身就在不远处的树后,空有躯壳一般的人,却将这句话存蓄下来,传给了后来人。
“祖母,这句话对不对?”
“对,对。”谢氏连说着,不自觉红了眼眶。“你想读书识字,祖母来教你,可好?”
“太好了。”沈青绿为表欢喜,还鼓起掌来。
这样的情绪让谢氏兴致高涨,当下开始教学计划。
沈青绿拿着她挑中的书籍,一翻里面的内容,原本还想藏拙的心思立马散去,暗道字体如此不同,自己这辈子还真是个文盲,必须从头学起。
祖孙俩临着窗,铺开笔墨纸砚,她一笔一划地教着,沈青绿有板有眼地学着。
李嬷嬷和夏蝉秋露等人随侍在侧,注意力全在她们那里。期间秋露偶尔分心,不时去看旁边的夏蝉,眼神有些复杂。
白宣的纸上,很快写满黑色的字。
谢氏的字娟秀,而沈青绿的字虽笨拙,却有些模样。
“阿离,你是第一次写字吗?”谢氏问。
沈青绿点头。
这个身体应该是的。
谢氏再次惊喜起来,“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比你父亲当年都强。”
她多年守寡,一双儿女都是她独自带大的。儿子聪慧有天分,且打小爱学习。
至于女儿……
那孩子如今吃斋念佛的,小时候却是性子浮躁,难得静得下心来练字读书,倒是话本子能看得进去。她再看眼前这孩子,长相与女儿相似,这读书一事上的天分与安静应是更像儿子。
血缘天性,还真是半点也骗不了人!
“祖母,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沈青绿指着其中一个字,问她。
她刚要说什么,便听到有脚步声进屋,不由得看去。
沈青绿跟着抬头,望向进来的两人。
两人长相相似,一个年长些,一个应是才及弱冠。
她瞬间就猜到他们的身份——
玉之衡和玉敬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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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骗人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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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家人都有一副好皮囊,如果说玉晴雪是白莲,那玉之衡就是白杨。纵是人到中年,依然英俊挺拔,气质儒雅。
如果想要追溯他年轻时的清俊,旁边的玉敬贤便是极好的参照。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沈琳琅看中,被沈家榜下捉婿。
他看到沈青绿包缠的额头,眼神微闪,尔后目光落在那白纸黑字上,问:“阿离几时学的写字?倒是有模有样。”
谢氏忍不住炫耀,“今日才学的,这孩子应是有些天分,不比你差。”
“外甥似舅。”玉之衡笑起来。
哪知谢氏闻言,却是神情微涩,略有些不太自然。
而一旁的玉敬贤皱着眉,眼神不明地看了沈青绿两眼。
他身为长子,自是处处以玉家的体面荣辱为重,打小他便知道,这个表妹是罪臣之女,他们可以容其吃住,却不可太过亲近。
遂问谢氏,“祖母,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她字,足以证明他的不喜。
沈青绿当下作怯怯状,大大的眼睛里写满害怕与难过,可怜兮兮地看向谢氏,“祖母,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谢氏一时看着自己的嫡长孙,一时看着她,内心如被什么东西扯来扯去,极其的不舒服。
“这是你舅舅,这是你大哥,他们怎会不喜欢你?”
大哥两个字,让玉敬贤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表妹姓玉,是为了不与苏家有所关联,但他们是实实在在的表兄妹,祖母为何不分清楚?
他未有置喙,脸上却显现出来。
谢氏越发心里难过,暗自叹息。
这都是她造的孽啊!
如今无法回头,只能尽力弥补。
玉之衡对沈青绿说不上喜欢,却也不太在意,只觉得这孩子长得像自己的妹妹,难免做不到视而不见,或者是无动于衷。
眼下见她可怜得紧,忽地生出一丝疼惜来,声音都跟着放柔了些,道:“阿离不要怕,我们都很喜欢你。”
喜欢还是不喜欢,她看得出来,也更能感觉得到。
“我也喜欢你们。”
谢氏因为她的话,重又高兴起来,“衡儿,大郎,你们听到了吗?阿离说她也喜欢你们,这孩子必是好了,等过些日子认得人多了,知道的事多了,定能如常人一般无二。”
相比她由衷的欢喜,玉之衡表现寻常,玉敬贤有些冷淡。
“若真是好了,晴雪也就放心了。”玉之衡道。
玉敬贤则问,“祖母,怎么不见姑姑?她为何独自在您这?”
“阿离昨日落了水,今日又磕破了头,你姑姑照顾不过来,暂时让她先住在我这里,我索性无事,正好可以教她读些书,认些字。”有些话谢氏不好说得太过,只能含糊其辞。
这样的解释让玉敬贤不太理解,“祖母,您年纪大了,哪有精力照顾别人?她现在好了些,姑姑也更方便教她,若不然,我帮您将她送回去?”
沈青绿心下冷着,面上却是可怜兮兮,“祖母,我不走,我不想回去,我想跟祖母在一起。”
声音之低怯可怜,让人听之揪心。
谢氏自是不忍,道:“她先在我这里住着,以后再说。”
玉敬贤还想再说什么,被玉之衡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
玉之衡自来敬重自己的母亲,他始终记得若非母亲的谆谆教诲与鞭策,自己也不可能拥有今日的一切。
“娘,您若是能应付得来,那就让阿离在这里住些日子。若您顾不过来,千万莫要强撑着,让晴雪赶紧将孩子接回去。”
这话倒是圆滑,左右都不得罪,沈青绿听着觉得还算顺耳。
谢氏也觉得儿子体贴,应了下来。
父子二人告辞离开,等出了瑞安居后,玉敬贤终于出声,“这些年,姑姑带着她一直安安分分的,怎地近两日如此事多?祖母又为何非要将她留在身边?若是被外人知道,少不得要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