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吗?
沈青绿表示怀疑。
她先前看得分明,这些刺客都是冲着那个九叔去的。
玉敬良似是也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隐有忧色,“今晚一共两拨刺客,莫非都是为了杀阿霖?他们慕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沈青绿的耳朵里,仿佛除了那个音,再也听不到其它。
“哪个mu?”
玉敬良以为她是求知欲强,自是没有多想,耐心向她解说,“羡慕的慕,这个字阿离认识吗?”
竟然也姓慕?
她心狂跳着,木然地摇头。
长得像,声音也有点像,还同姓……
慕霖难道真是前世的他?
*
大玄空寺的最南边,有一片茂盛的竹林。
月色竹影微斜,形态在夜风中不时发生变化,如人心易变,前一刻还是只道寻常,下一瞬已是刻骨铭心。
慕霖匆疾而来,打眼看到竹林边上那道修长飘逸的身影,不由得理了理衣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近。
“九叔。”
“怎么还没走?”慕寒时背对而立,似是在欣赏夜色中的竹海。
“我来和九叔道个别。”慕霖说着,有些不自在起来,迟疑了好半天,才开口,“还有一事,是关于阿离姑娘的。方才九叔也看到了,那样的危急关头,为我奋不顾身,她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所以呢?
慕寒时看着他,静等他往下说。
他却是说不下去了,心跳如鼓着,面红耳赤着,恰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模样。那目光中的热烈与期盼,在月色中似火燃烧。
“我……我觉得她和别的姑娘都不一样,她姓玉,她也是玉家的姑娘,从一开始我见到的人就是她,我想我和她应是缘分不浅。九叔,您能帮我吗?”
“你当真想好了?”
“我想好了。”
“两姓结亲,还得长辈们同意,找个机会让你祖母和父母见见她。”
慕霖闻言心头一喜,他就知道,九叔对他不一般。
慕家在慕霖这一代有十几人,除了他之外,谁也不曾踏入过侯府的那座清幽小院,更别提能聆听九叔的单独教诲。
他更知道,这事不容易。
阿离姑娘纵使姓玉,却实实在在是罪臣之女。他们慕家再是不重门第,也不会同意这样出身的人成为下一任主母。但若是九叔去说,定有回旋的余地。
“多谢九叔。”
“不必谢我。那女子心机之深,绝非你能掌控,是好是坏,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九叔,她那般对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怎么可能是耍心机……”
“我怎么想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欢喜。”
慕霖万万没想到,这个九叔对他的看重竟然到如此地步,不管对与错,只要他欢喜就好,便是祖母和父亲母亲或许都做不到。
“九叔,我很欢喜。”
少年郎不掩自己的心思,虽红了脸,臊了眉,却满面春色。
“那我知道了。”慕寒时看着他,眸色幽深,“时辰不早,你赶紧家去,莫让家中长辈担心。”
等慕霖一走,侍候他的管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面露疑惑之色,“主上既然看出那位阿离姑娘心机之深,远非常人可及,为何不拦着世子爷?”
“因为他实在是喜欢。”
夜风中不停摇晃的竹林,似绿海滔滔不绝,此起彼伏不知何时停歇。
这管事跟随他多年,自是知道他对慕霖的与众不同,感慨道:“主上对世子爷当真是偏爱,也不怪世子爷动了心,那位阿离姑娘委实貌美。”
他冷淡的神情中,蓦地多了一丝的波澜。
不期然地,脑海中竟然浮现一张娇妍艳丽的脸,尤其是那双黑漆却斑斓的眼睛,清清楚楚流露出对他的不喜。
须臾间,他心间那潭多年来未有任何活物的死水中,似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尾艳丽的野鱼,肆无忌惮地游弋着,搅起水花无数。
第18章 收服
*
夜深人静,凉如水。
玉敬良将沈青绿送至瑞安居的外面,目送她进去后才离开。
她轻轻推开左厢房的门,小心翼翼地闪身而入,随着开门关门的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
一室的安静,昏幽的光线中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不清。外间的小床上,隐约可见人睡在被子中的隆起,与她出门时的状态没什么区别。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弯腰俯视床上的人。
“夏蝉。”
没有人回应她。
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脱衣上床,却也不是静静睡去,而是像个蛰伏的猎手,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什么,一动也不动。
约摸半个时辰后,外间的小床上传来轻微的声响,似是有人叹了一口气。
一夜再无话,直到晨光熹微。
下人们先起,各自忙活着。
秋露送了些东西过来,与夏蝉在门口说着话。
“老夫人昨晚睡下时交待过,以后表姑娘就住在瑞安居,一应份例比着大姑娘来。这是本月该领的东西,我先给你们送过来。”
夏蝉道着谢,说是辛苦麻烦她。
她微微一笑,略有几分感慨,“先前我还担心你,怕你在静心院那边日子不好过,现在好了,你又回来了,我这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两人之前都是谢氏身边的大丫环,平起平坐,交情也不算浅。如今虽说还同院当差,但地位俨然已有差别。
“只是表姑娘异于常人,你跟着她终归是没有前程,我实在是替你难过。他们当主子的斗法,苦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下人。”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姑娘是个好侍候的,说不定这是我的福气。”
“凡事还得想开些,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秋露话是这么说,但是看夏蝉的目光充满同情。
夏蝉也不再多解释,收下东西后一转身,猛不丁发现半开的雕花大窗后,有一双黑漆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紧走几步进屋,没多会儿就到了沈青绿面前。
沈青绿没有回头,“我知道府里人背后说我是个傻子,不应该活在这世上。你本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人,却被我要过来,你可甘心?”
“姑娘放心,奴婢是心甘情愿的。”
“为何?”沈青绿慢慢回头,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说昨晚是试探,那么此时就是挑明。
她与初见时一样,眼神柔和,不躲不避。
“奴婢若是说了,姑娘莫生气。”
“你且说来听听。”
“奴婢有个妹妹,两岁时起高热,烧坏了脑子。她五岁那年,我爹娘带着我们去镇上赶集,我一时错眼,把她给弄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她的意思是自己不会嫌弃,往托大了说,是把沈青绿当成自己的妹妹,但却不能明说,毕竟主仆有别。
银盆里的水渐冷,已不适合再用来洗漱,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沈青绿的反应,心里隐约有些失望,正准备重去换水时,听到沈青绿说:“我说过,你跟了我,或许是你的福气,等我以后有能力,我帮你找她。”
“姑娘,你……你说什么?”
当年有人看到妹妹被人抱上一辆马车,他们全家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娘因为这事生了心病,早早去了,她爹为了找她妹妹,夜里赶路摔断了腿。也正是因为给爹治腿,她才会求人牙子收了她,然后被卖进玉府。
这么多年来对于妹妹被拐的事,她一直耿耿于怀,也曾暗中找过,却一无所获。
“姑娘,你当真愿意帮奴婢?”
沈青绿目光与她对视,不答反问,“夏蝉,我能信你吗?”
她已然看出眼前之人是在伪装,心跳得厉害,却在短暂的思索后做出郑重的决定。“姑娘放心,你以后就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只听姑娘的。”
沈青绿很满意,眸底的漆黑如同夜色下的暗河,一点点地漫过来,仿佛要将人淹没吞噬。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
一出门,迎面而来的凉意让人一个激灵的同时,也为之立马清爽。
昨夜月明星亮,今日天光晴好。这般寻常的今日,却是昨日死去之人所期待的明天。
既然活了,那就好好活着。
沈青绿如是想着,拐步进了谢氏的屋子。
这一餐的饭食荤腥又多了些,已能看到肉沫,她仍旧吃得不少,落在谢氏的眼中,自然是欣慰的同时,还有不为人知的愧疚。
吃过饭后,谢氏让她去库房挑选衣料。
谢氏库房东西不多,衣料也没有多少匹,且颜色大多深沉。她选中仅有的一匹红色,再加上一匹绿色。
选好衣料再回来时,屋子里除了谢氏外,还有沈琳琅和玉流朱母女。
还未进屋,听到沈琳琅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悦,“母亲,当真要让阿离跟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