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流朱手里拿着一块干爽的大布巾,正准备亲自帮她绞干头发。
她渴望着,欣慰着,却推拒,“棠儿,我自己来吧。”
“姑姑,你说有人推你下水,那你可有看清那人是谁?”玉流朱凝着秀眉,上手的同时问道。
这话一出,其他人皆惊。
谢氏忙问,“晴雪,是何人推的你?”
玉晴雪心下迟疑,先前她刚被人救起时,心神惊惧骇然,极度的惶恐不安之下说出自己是被人推下水的事。
这会儿的工夫,理智战胜所有的不安,她开始犹豫和思量。
玉流朱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是没看清人,道:“姑姑,那人是谁,你若是没看清,或者是不确定,我现在就将府里所有的下人全部叫到一处,让你好好辨认。”
若是以前沈琳琅必会觉得自己的女儿稳重成事,而今看着自己亲自带大的孩子与别人亲近,只觉得这些年来付出的所有心血全都成了无用功,说不出来的愤怒。
“棠儿,你是觉得我治下不严,还是我容不下你姑姑?”
这话就重了,玉流朱立马红了眼眶。
玉之衡和玉敬贤父子二人虽未说什么,却同时皱起眉来。他们皱眉的不止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沈琳琅的态度。
沈琳琅对玉流朱这个女儿,说是千娇万宠亦不为过,平日里连大声都不曾有过,何况这样的质问。
“娘,您今日是怎么了?棠儿也没有说错,您何至于如此生气?”玉敬贤不解着,却明显感觉到母亲和妹妹之间的不对劲。
这些年玉敬良常住将军府,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睦睦,从未像今日这般。
谢氏有心缓和,只能从玉晴雪下手,“晴雪,你受了惊吓,莫不是记错了?”
玉晴雪垂着眸,瞳孔不停地收缩着。
她此时也有些怀疑,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因为太过惶恐而花了眼。如果真是眼花,倒是虚惊一场,倘若真是那个孽障……
思来想去,不管是与不是,她都不能说。
将将抬起眼皮时,突然对上一双大而黑漆的眸子,内里幽火乱窜,一片阴冷,配着木然的脸,极其的诡异。
更为惊悚的是,那张诡异的脸扯了扯,似撕碎的画皮,露出森森的牙舌似笑非笑,如同地府里前来索命的艳鬼,乍见之下令人魂飞魄散。
“是她!”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试探
谢氏顺着她的视线诧异转头,看到身后乖巧站着的沈青绿,“阿离,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祖母出门,我怕祖母有事……”沈青绿小声回着,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生怕长辈们会怪罪。
“祖母!”玉流朱急切地开口,“方才姑姑说是她,难道是阿离妹妹将姑姑推下水的?”
“棠儿,你胡说什么,你阿离妹妹怎么可能推你姑姑下水?”沈琳琅的话,比谢氏先到。她几步过来,安抚沈青绿,“阿离,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个乖孩子……”
“娘,你看看她身上,又湿又沾着泥,你再是同情怜悯她,也不能这么护着她!”玉流朱满心的恨,看她的目光充满着幽怨。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最疼自己的人!
沈青绿扁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没有推她,她们冤枉我。”
玉流朱越看她这样子,越觉得不能忍。
一是为自己,二是为玉晴雪。
“阿离妹妹,你不能仗着自己孩子心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日若不能好好教正你,他日你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祸来!”
“我不要你教!”她更似孩子耍小性子,一指玉晴雪,“你和她是一伙的。”
谢氏听到这话,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身体晃了晃。
玉之衡见之,有些不悦地看向沈青绿,道:“娘,依儿子说,这都是晴雪与阿离母女之间的事,其他人不好插手,让她们回去自行说开解决,您看如何?”
家和万事兴,他明显是想和稀泥。
可惜了!
沈青绿岂能如他所愿?
“我没有推她。”她不知何时到了沈琳琅身边,怯怯地扯着对方的衣袖,“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满是信任依赖,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一时之间,沈琳琅的心像是泡在酸水中,又酸又胀。
“我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孩子!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那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我?”
她环顾其他人,可怜生怯,眼底却全是冷意。
当她紧紧地靠近沈琳琅,那亲密的姿态刺伤了玉流朱的眼,以及心。
“娘,您不能全听她的,她神智不全,或许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
话音才落,夏蝉匆匆进来,“姑娘,你走得太快了,奴婢都跟不上你。”
她喘着气,对谢氏解释道:“老夫人,姑娘被吵醒,看见您出了院子,她实在是担心您,怕您有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赶来,路上还摔了一跤。”
此言一出,室内顿生古怪的沉默。
玉流朱的脸色,瞬间十分的精彩,红的白的青的,最后抬起下巴,强自镇定着,问她,“夏蝉,你们出门之前,你家姑娘都在睡吗?”
她一脸的莫名,点头,“姑娘练字练得晚,夜里睡得极好,我一直在旁边守着。”
谢氏毫不怀疑她的话,毕竟是自己身边得用的人,不管是人品还是性情都信得过。
若是她可信,那不可信的人是谁?
“晴雪,你是不是记错了?”
玉晴雪惊疑着,有些不太确定起来。
她和谢氏一样,对夏蝉没有怀疑,但是在水中挣扎时看到的那双冒着幽暗鬼火般的眼睛……
难道真是她看花了眼?
“我……我当时像被鬼迷一样,感觉有人推我。许是危难之时,心中有所牵挂,还当自己看到了阿离。”
“姑姑,你不能再包庇她,她今日敢推你下水,明日就敢做出更过分的事来。”玉流朱以为她是自己受了苦,还要在人前维护自己的女儿,语气中都是难掩对她的心疼。
“棠儿,你别说了,你姑姑心里有数。”谢氏紧攥着的手一松,提着嗓子眼的心也跟着往回落,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有心将事此揭过去,遂道:“好在受惊一场,人没事就好。这大冷的天掉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喝碗热姜汤蒙头睡一觉,莫要染上风寒。”
一场闹剧眼看着就要散去,沈青绿似喃喃自语,“她们冤枉我,难道不用道歉吗?”
她说这话时,定定地看着玉流朱。
玉流朱本就不甘心,息事宁人都是不得已,闻言自是觉得她得寸进尺,眼刀子便朝她扎了过去。她不躲也不避,浓墨般的目光,莫名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危险,仿佛那团墨里面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两人皆是不相让,一个有意,一个装傻。
玉晴雪恨极,“阿离,你这孩子怎能如此不懂事!”
又对沈琳琅道:“嫂子,你别生气,是我没教好她。”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么说了,沈琳琅必定会借坡下驴,包括玉流朱。
谁也没有看见,沈琳琅眼底一闪而过的晦色。
“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阿离较真,也是应当。”
风从半掀的门帘灌进来,裹挟着雨水的湿气,还有池底的潮气,冷冰冰又粘腻腻,扑在脸上湿在心里,侵蚀着人心。
上辈子的怨与恨,此时全充斥在玉流朱的心头,她对沈琳琅的怨意到达顶点。更令她不舒服的是沈青绿的眼神,似嘲弄,也似挑衅。
她悲愤着,又被激怒,脱口而出,“好,我下水给她赔礼道歉,这总可以了吧!”
说完,她冲了出去。
“扑通”
“棠儿!”
她落水的声音和玉晴雪的惊呼一同响起,随之又是一道落水声,是玉晴雪也跟着跳了下去。
当她们被下人救起时,玉晴雪紧紧抱着她,“棠儿,你怎么这么傻……那个孽障说的话,你哪能当真……”
沈青绿不知何时过来,一副死犟着不知错的样子,“我没有错,我不是孽障……”
“啪!”
玉晴雪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力。
这一巴掌仿佛印证了沈琳琅的试探,她一把扶住险些被扇倒的沈青绿,目光如晦,又满是裂隙,“你这是做什么?”
两对母女,形如对峙。
雨水将她们密密地包围着,看似错位,却又像是归了位,如同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一切拨乱反正。
“她为什么只喜欢棠儿姐姐,不喜欢我?”沈青绿弱弱地问着,如当下的细雨。
沈琳琅的心被撕扯着,一片片地破碎。
她怒视着玉晴雪,一字一句,声声如质,“你如此容不下她,她真的是你的亲生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