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看过,并无什么大事,沈琳琅和玉流朱在玉晴雪婉转的提醒下,告辞离开。
她们母女走后没多久,玉晴雪又劝谢氏,“娘,累你担惊受怕,女儿该死。您赶紧回去歇着,这里有我。”
谢氏“嗯”了一声,道:“阿离跟前的人,也该敲打敲打,不能因为主子性情异于常人,便有所怠慢。”
“女儿省得。”
当谢氏起身时,沈青绿紧紧抱着她的胳膊,一副可怜无依的样子,“祖母,不要走。”
谢氏心头一震,面露不忍之色,“阿离乖,你听你娘的话,好好睡一觉,明日祖母再来看你。”
“祖母,你不要阿离了吗?”
沈青绿说着,眼底的光彩慢慢黯淡,黑漆漆的瞳仁中涌出泪来,大颗大颗的泪珠连成串地往下落。
“阿离,你这孩子,怎么一醒来就如此不懂事。你祖母守了你几个时辰,也该回去歇一歇。”玉晴雪将她拉着谢氏的手掰开,一把将她抱住,“你乖,你听娘的话。”
又对谢氏道:“娘,你去歇着吧,我里有我呢。我与她多说说话,多私下相处,兴许她就能记起我来。”
谢氏原本于心不忍,还想着多留些时辰,听到她这番话后,觉得她们母女确实应该更多相处,遂狠了狠心,对沈青绿道:“阿离,你和你娘好好说说话,祖母明日再来看你。”
到底母女情深,她们母女心连着心,更是一条心,自己这个外人算个什么东西!
沈青绿心中泛冷,目光却是巴巴地望着谢氏,泪眼中全是期盼,“祖母,您明日一定要来看我。”
谢氏应允后,竟是不忍再看她,转身走人。
等谢氏一走,房间里就剩下她和玉晴雪。
她脸上还挂着泪,又恢复成呆呆木木的样子,任由玉晴雪问了无数遍,依然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良久,玉晴雪似是无可奈何,对她道:“你如今能认人了,有些话娘也能跟你说一说。你父亲出了事,全家人都获了罪。我是玉家的姑娘,玉家自是能容我。你是外人,又是罪臣之后,若不是你与你棠儿表姐同日而生,沾了她的光,怕是要被送去你父亲那边受苦。”
檀香袅袅,玉晴雪仿佛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你不懂没关系,你只要记得,你能留在玉家,还能姓玉,全是因为托了你棠儿表姐的福。你这条命都是她的,以后要事事以她为重,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让她为难。”
床上的人仍旧是空洞无魂的模样,自己是空气,也当别人是空气,不管玉晴雪说什么都没有反应,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发呆。
不知是心虚,还是发怵,玉晴雪一时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眼神回避之际,自是没有注意到沈青绿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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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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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的时节,屋子里烧着好几个炭盆。炭盆里的霜炭充足,将室内烘热到暖如初夏的温度。
沈青绿仍旧半低着头,像个只剩躯壳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玉晴雪说了好些话,见她一直没有反应,目光渐渐变淡,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古怪,一时皱眉一时抿唇。
半晌,不辨情绪地出去。
静心院安静,除去两位主子外,日夜不离近身侍候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玉晴雪的心腹秦妈妈,另一个就是那跪在院子里的丫环,名叫杜鹃。
杜鹃被秦妈妈叫起,被叮嘱一番后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到沈青绿身边侍候。
“姑娘?”她像是试探着唤人,瞧着沈青绿和往常的状态一样,似是松了一口气,无比自然地坐到桌边。
先是揉捏着自己跪久的腿,再给自己倒茶喝,喝了茶还觉不够,她将桌子上的点心吃了几块,还吃了一个梨。
吃饱喝足后,这才慢腾腾地开始干活,不是整理屋子收拾柜子,而是把窗户打开,再将炭盆里的炭夹出来,四个炭盆灭了三个,最后仅留一个。
收拾完炭盆后,她看了沈青绿一眼,目光中毫无恭敬之色,像看一个低贱的傻子。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少了魂魄,分明就是个傻子!
她眼中不掩看不起人的讥意,猛不丁那傀儡人般的少女突然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瞳仁一点不转地望着她。
空洞、怪异,让人毛骨悚然。
饶是天天都能见到,仍然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姑娘,你是不是饿了?奴婢这就去给你做饭!”
说完,她像被鬼撵似的跑出去。
沈青绿眼尾微动,不掩嘲弄之色,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然后摸向自己的脸,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满眼的讽刺。
正值妙龄的少女,房间里没有梳妆台,也没有镜子。
透过那雕花的窗,她看到了摇曳的竹子。哪怕历经过万物萧条,生死轮回的寒冬,仍旧生机勃勃,实在是叫人欢喜。
恍惚间,她好像闻到竹子的清香。
一下子少了三个炭盆,空气中的温度很快降下来,再加上冷风从半开的窗户不停往里面灌,屋里屋外已经不差什么。
门从外面推开时,冷空气对流的瑟然中,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战,黑漆漆的目光看向端着饭食进来的杜鹃。
杜鹃之所以来回如此之快,是因为静心院设有小厨房。
这十几年来玉晴雪虽住在玉府,一应吃穿用度却是和玉家人分开,但凡是知情之人,谁不夸她懂事识趣。
她成日里吃斋念佛,白水下米,清水煮菜,还一日两顿。
沈青绿看着那些饭菜,没什么情绪。
一碗米饭,一盘葱花豆腐,一盘水煮白菜。豆腐被炒得细碎泛灰,白菜看着软烂,因为少油而毫无色泽。
“吃饭了。”杜鹃将饭菜摆在桌上,不冷不淡地道:
这语气听着,就像是施舍一般。
人不吃饭,会死。
沈青绿不会和自己的命作对,她像个提线的木偶,木木然过去,一口一口机械般往嘴里送饭送菜。
杜鹃见她和平日里一样吃的一点不剩,眼底隐有鄙夷之色。
莫说是主子姑娘,便是大姑娘跟前的喜鹊她们,谁不是吃得精少。哪里像这个傻子,天天光知道吃,吃了睡,睡了吃。
正收拾碗筷时,见她木呆呆地径直往出走,立马冲过来拦在她面前。
“姑娘,夫人吩咐过,你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出门。”
她闻言,眼珠子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杜鹃。
杜鹃被她看得发怵,暗骂这个傻子不会是越来越傻了吧?
半晌,她直直地转身,重新回到床上,像个木头人般躺进被窝里。
*
月朗清寒,夜凉如水。
睡在外间的杜鹃裹着厚厚的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头。迷瞪瞪地瞪开眼睛,好像听到开门的声音。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冷风吹进来的同时,月光照在那开门之人的身上,竟然让人生出飘然若仙的错觉,好似欲乘风而去。
她刚想叫出声来,忽地想到什么捂住自己的嘴。
这傻子不会是犯了夜游症吧?
秦妈妈交待过,近段日子不能再出差错。听说犯夜游症的人不能受到惊吓,否则可能会被吓死,所以她不能叫。
她轻轻地起身,悄悄地跟上去。
沈青绿听到后面的动静,嘴角勾了勾。
白天躺够了,夜里也该出来活动活动,赏赏景,松松筋骨,顺顺找些事来做,否则该有多被动,多无趣。
她不停地往前走着,木木呆呆,又直挺挺的,看着虽说与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差不多,但在这样的夜里,分外的诡异。
杜鹃越看她就越觉得她是犯了夜游症,心里骂骂咧咧,暗恨自己侍候这么个主子,半点前程也无,还要担惊受怕。
等到了流芳小筑附近,她才停下来,望向水那边的水榭楼阁,灯笼的光辉映着,在月色中犹如琼楼玉宇。
这里是东院,而静心院在最西边。
东为正,西为偏,好比她和玉流朱。
杜鹃就站在她身后,见她一步步往水边走去,心提到嗓子眼的同时,又升出隐蔽的念头,犹豫着该不该阻止。
“祖母……”沈青绿呢喃着,人已近到水边。
一听到这两个字,杜鹃赶紧收起不该有的念头,心突突地跳。若是这傻子再出事,纵是夫人那关好过,老夫人那里怕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她一下子冲过去,打算抱住沈青绿。
谁知她人刚碰到沈青绿,沈青绿一个转身,反手将她一推,她瞬间落了水。
池水并不算深,但人若是一时不察掉下去,少不得惊慌失措,大呼救命。
巡夜的下人听到声音赶过来,先是看到站在水边木头人一样的沈青绿,再看到水里面挣扎的杜鹃,皆是暗道一声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