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有说是谁在针对你娘?”
“他们没说,不过他们说这种事哪怕是假的,也难免会让人多想,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势必会引来上头的忌惮,到时候指不定要倒大霉,亲戚朋友都跟着受牵连。如果想撇清关系,最好就是站出来指证,大义灭亲,才能逃过一劫。”
玉之衡听到这番话,猛地心头一跳。
他今早去告假时还与之遇到一向走得较近的同僚,那人安慰他时,无意间提了一嘴,说若是沈家真有什么事,纵使他与沈琳琅已经和离也无济于事,因为他还有三个流着沈家血脉的孩子,除非是与沈家彻底决裂,方才保住自己。
天子脚下富贵无处不在,却也是危机重重。
一朝高楼平地起,一夕大厦化为尘,皆是常见之事。
他心惊肉跳着,一时竟不敢看沈青绿的眼睛,难看的脸色变幻着,最后也不知心虚,还是不想面对这个话题,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不要危言耸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沈青绿岂容他逃避,紧盯他的眼睛,眼底幽冷无比,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哭腔与乞求,“父亲,你和我娘曾是夫妻,你还是我们兄妹三人的亲生父亲,不管后事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站我们这边,好不好?”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他把脸一沉,看上去像是因为人品被质疑而显得无比的恼火,“快回去,莫让你娘担心。”
说罢,袖子一拂,转身走人。
他人都出了巷子,沈青绿还没走。
碧空如洗蓝,丝丝白云如烟如纱,仅是低头望着,不自觉胸臆开阔,仿佛天大地大,可以任人遨游。
视线收回之时,却见巷子两边高墙如崖壁,底下是历经岁月风雨的石板路,将人固定在高墙之中,只能沿着前人既定的路往下走。
沈青绿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口,嘲弄地勾了勾嘴角。
*
一天一夜的工夫而已,阖府上下的气氛更是闷重,压得人喘上不气的那种。
下人们忙活往来,皆是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胆战心惊。守在正院正房外面的银瓶宝葵,一个比一个面色凝重。
正房的门紧闭着,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沈青绿看了一眼,便往自己所住的右厢走去。
屋子里的布置一切如故,若不是仔细观察,很难发现不对。她像是随意拨弄着那束孔雀翎,末了,道:“少了一支。”
夏蝉大惊失色,“奴婢等日夜守着,并未见有人来过。”
“你们没有看见的人,想来身手不错,且不想让你们发现。”
不管是不是子虚乌有,他们牵扯到的是魑王,有心之人不可能光是把他们带走,背后肯定会暗中搜查一番。
应是有人在搜查时将一根孔雀翎折断,为怕引起怀疑只能带走。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那人姓梅,叫梅无。他有个妹妹,叫梅小妹,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全靠药吊着命,他这些年行乞和帮人跑腿打听消息赚的钱子,全花在他妹妹身上。”
夏蝉说的梅无,就是梅五。
梅五的能力,实在是让沈青绿刮目相看。
她想将此人收为己用,却疑虑重重。
一是梅五的能力太强,散播出来的消息连出身国公府,贵为将军夫人的顾如许都压不下去,这么一个能人,背后当真无主?
二是倘若梅五真是无主之人,想来这些年赚的钱也不少,为何一直行乞,而非过正常人的生活?
多事之秋,哪怕是急着用着,也应该先探一探底,所以昨晚去将军府的路上,她便交待过夏蝉。
正如夏蝉查到的那般,梅五确实有一个妹妹。
兄妹俩住的地方离马市不远,是一户寻常人家隔出来的偏角房。
角房低矮逼仄,除了必需的家伙什儿,没有旁的东西,但收拾的很干净,一进来除了能闻到浓重的药味外,还能闻到阳光的气息,想来是有人常将被褥等物拿出去晾晒的缘故。
梅小妹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很白很瘦,一脸的病气,眼睛倒是大,怯生生的看人时,不由让沈青绿想到多年前的自己。
洗过脸,且将头发梳开的梅五瞧着倒是人模人样的,虽长相普通寻常,却双目有神体格不错,只是颇为腼腆。
“姑娘大气,多亏姑娘给的银子,小人的妹妹下个月的药钱都有了着落。”他搓着手,不敢多看沈青绿,轻声对梅小妹说,“小妹,还不快谢谢姑娘,姑娘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梅小妹躲在他身后,声音细若蚊蝇,“谢谢姑娘。”
沈青绿对她笑了一下,“那是你哥哥应得的银子,不必谢我。”
然后问她几岁,平日里做些什么之类的。
她小着声,倒是一一都回了。
当听说她说十五岁时,沈青绿有些意外,再听她说自己平时还学识字时,更是意外。
梅五连忙解释,“她身子太弱,大夫说很难长,也干不了其他的,小人就想着若是能识字,总归是好的。”
“你是个好哥哥。”
沈青绿说到哥哥两个字时,内心深处全是暖意。
这个梅小妹和自己一样生来有疾,还和自己一样有个好哥哥,真希望他们兄妹俩能当一辈子的兄妹。
不像她和哥哥。
生离死别不说,还隔着不同的时空。
“姑娘,我哥哥很能干的,他什么都会,你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他帮你做……”梅小妹说着,大大的眼睛期盼的看着她。
她恍惚起来,更像是看到曾经的自己。
这个梅小妹应该也和她一样,很想活下去吧。
“我确实是有事找你哥哥。”
梅小妹高兴起来,不停地道谢。
梅五也一脸的开心,让沈青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沈青绿给夏蝉使了一个眼色,夏蝉便将梅五叫到一旁说话。
而自己则坐下来,又问了梅小妹一些事,比如说识了多少字,爱看什么书之类的。
许是常年吃药所致,梅小妹身上带着一股子药气,闻起来却和屋子里充斥的药味有些不同。尤其是离近些后,还能从那药气中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梅小妹很是拘谨的样子,一直低着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姑娘莫怪,小人的妹妹很少见生人。”梅五过来,赶紧替自己的妹妹解释。
他和夏蝉已谈妥,还收了定金。
“姑娘以后若还有其他的事,也可以找小人,小人一定拼尽全力。”
沈青绿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临走之前,她连回两次头,看的都是梅小妹。
第一次梅小妹正好看她,可能是有些害怕她,吓得赶紧低下头去。第二次她再看去时,梅小妹已完全躲到梅五的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角房与主家的屋子完全隔离,进出都有自己的门,门就开在一条说是窄巷,实则是个死胡同的旮旯里。
从窄巷出去后往进来的反方向走,一转角一拐弯,竟然是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的外面摆放着纸扎人,很是眼熟。
沈青绿再往前看去,寻珍二个字映入眼帘。
她不由失笑,暗道这也是缘分。
寻珍阁的门大开着,里面仍然是空无一人。隔断正中的小铁窗紧闭着,唯有墙上的那些规矩在默默无语地招待着进来的客人。
她摇响铃铛后,窗口慢慢打着。
黑帘子阻绝着她的视线,帘子后传来老者的声音,询问她的来意。
她示意夏蝉将画拿出来,从窗口递进去。
“客人可是还要些画?”老者问她。
“不是。”她说:“我想请你们帮我找她。”
“客人应是看过本店的规矩,只画图,寻珍宝,不找人。”
“老人家,对于我朋友而言,她妹妹就是她的珍宝,既然是珍宝,那就没有坏了你们这里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帘子后一时没了声音,她却听到啜泣声,一回头就看到夏蝉在抹眼泪。
她拍了拍夏蝉的肩膀,对里面的老者道:“老人家,你如果不是东家,自己做不了主,可不可以帮我问一问你的东家?”
老者说了一句“请客人稍等”的话,然后又没了声。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老者再次出声,“我们东家说了,客人所言不无道理,既是珍宝,若客人能出得起价,这生意我们就接。”
“不知你们要价几何?”
“一千两,照规矩先付五成,事成之后付另一半。若未寻得,定金不退。”
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沈青绿说不上肉疼不肉疼的,事实上她对金钱没什么概念。
上辈子的养父母很有钱,她在钱财方面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唯一要做的就是调养身体配合治疗。
这一世虽然艰难,连命都险些不保,却好像并没有受银钱所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