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_朽月十五【完结】(14)

  桑青镇蚕桑事务为重,到三月就进了蚕月,这时卖蚕桑的东西多,南货坊要等辰时才开门。

  而桥西边则是南瓦子,也叫瓦舍,是镇里人聚乐玩耍的地方,那里头排场大,有茶肆、酒肆、勾栏、食铺、看棚,又有诸般杂剧、蹴鞠、相扑、说书等表演。

  林秀水可掏不起银钱看,倒是这外头地面,也就是瓦舍前的大道,因这种地没有可征税的人,叫公科地,那些混不到瓦舍里的赶趁人和路岐人只能这种地打野呵(表演)。

  什么做傀儡戏、唱杂剧的,起早就引得人饭也不吃,只管凑到跟前看,反正这么早的天,林秀水都没能挤进去。

  至于张娘子说的地方,实在有点小,林秀水施展不开,她放眼瞧去,这全部的空地竟是都摆满了浮铺棚屋地摊,她能插个空进去的地都没有。

  甚至街上供驴子、牛走路的道,也全挤占了货物,反正侵街他们也不怕,大不了交个侵街房廊钱。

  南货坊之大,压根容不下她。

  林秀水灰溜溜回到桑树口

  ,见到来收商税的李巡栏,还是有点不甘心,“李巡栏,那南货坊和瓦子边上,有没有空地可以支摊的?”

  “那啊,”李巡栏摇摇头,“这眼下哪有,地方抢手得很,我保证帮你一百二十个留心。”

  “就是,我这有个棘手的活,还想你帮个忙。”

  林秀水笑说:“巡栏只管说便是。”

  李巡栏干咳一声,“你等等啊,等我这片收完拿了东西来。”

  在等他的时辰里,林秀水接了两个活,给走路不好好走的小孩补裤子,好好一条裤子,硬是成了开裆裤。

  那小孩裹着半条布,光着腿绕着桑树跑,他娘在后面用桑条追着他打,“你再给老娘折腾裤子,我给你送去相扑那,连裤子都不用穿。”

  “好啊,”小孩爬上树,嬉皮笑脸,“我正好不想穿裤子。”

  他娘气得火冒三丈,林秀水都听乐了。

  最后裤子补完,她赚了一文钱和乐子,那小孩失去了裤子,他娘满足了他的愿望,光着腿回去的。

  再等卯时边上,林秀水补完件衣裳,李巡栏过来了,但是不巧,陈桂花居然也带着人过来了。

  陈桂花喊:“阿俏,这船布郎要给风筝补洞,你上次给我补得不挺好,我一看,哎,这你肯定能补啊。”

  两波人到摊前,林秀水站起来,她说:“你们谁先说。”

  李巡栏低头道:“他先说吧。”

  那陌生男子转过脸道:“还是巡栏先说吧。”

  两人都推让,林秀水看出名堂来,“要不你们一起说?”

  这两人都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声音还特别小。

  林秀水听了好一会儿,一脸默然,跟李巡栏说:“你想要补这件,被花狸抓花了的袄子,最好换块新布,丝绵重新翻一翻?”

  其实她就听出了,这袄子是他娘子的,结果被他养的花狸抓破了,他想要将功补过(毁尸灭迹不挨打)。

  她又问那新来的船布郎,“你想把这绢布风筝给补上,最好跟新买的一样?”

  这林秀水只听到了,从明州给闺女带的风筝,结果被布料压烂了几个洞,想能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小孩眼睛没那么灵,看不出好坏。

  两人异口同声,“能不能补?”

  好麻烦的两个单子,林秀水犹豫,一个得拆整件翻丝绵,最好绗(háng)缝再补后片,一个压根不能织补,得要补绣,跟绣补可不同。

  她说:“能补,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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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请假不更新,更新时间还是为星期四凌晨,不好意思[可怜][捂脸笑哭],会有红包补偿,之后应该都会正常更新了[红心][红心]

  第12章 兜兜转转这笔钱该她赚……

  “翻丝绵眼下的市价是二十文,拆衣裳别人收两三文,我不收钱。”

  林秀水继续翻看那件绵袄,要拆的地方不算多,后片全烂了,前身倒是可以保留,而且这袄子袖宽身短只到腰间,按短袄来。

  她便说:“短袄缝整衣为三十文,只缝后片六文,但是李巡栏你说想袄子穿得不板结,不用捣衣,我这里有个缝补法子,只是耗时,得加钱十文。”

  她解释了绗缝,把丝绵夹在两块布里,用线一条条交叉缝住,让丝绵包在如菱格、方格、竖条等团案里,便不会整块板结和跑绵。

  “总共三十六文,这件衣裳我要接手,从拆到缝到翻丝绵,得两日工夫才能做好。”

  林秀水把钱数一笔笔拆开来说,尤其她面前是个讨要商税的巡栏,对钱最上心。

  关于缝补衣物上的价钱,林秀水可不是乱说的。

  她每日从彩衣巷到桑桥渡,走路得经过渡水桥,桥右是百工巷,那里住着打铁匠、扎熨斗的、炉匠、烧砖烧瓦的,做脚夫运东西的,所以那一条街有最多补衣物的娘子、婆婆。衣价都是她一样样问来的,若是只打补丁、只缝破线才一两文到五文,可要加上其他费时的,价钱才会多些。

  李巡栏对这个价钱挺满意,他一日工钱便有百文,虽说每次月钱领到手,在他兜里热不过半刻便被他媳妇收走,但他总有偷摸藏的。

  “你只管缝,跟原来差不多就成,”李巡栏怕闹笑话,只私底下同林秀水说,“你要是补不好,这件事被我夫人知晓,猫同我那就是有家不能回了。”

  林秀水先收他十五文,她一枚枚数完才笑道:“不满意我替你跟娘子赔罪去。”

  李巡栏临走前说:“那我可先谢你了,我得巡栏去了,你可千万得上心,上七百二十点心啊。”

  她真想说,她上千万份心,指定不能叫猫有家不能回,最好能把作案喵带来给摸摸,不,瞧瞧。

  林秀水整理好袄子、丝绵兜和布料,看向站在旁边的船布郎,以及他手里拿着的蝶形绢布风筝,那上面的图案花里胡哨,有七八种颜色。

  这时候盛行的是纸鸢,又称鹞子,在纸鸢上装竹笛、哨子,能发出声响的,才叫风筝,有纸、绢两种形制,绢布的价钱比纸要贵一点。

  而且林秀水伸手揉搓这风筝面,是绢布里的细绢,价钱要更贵。

  她在看的时候,陈桂花拿自己衣裳比画,兴奋地同船布郎说:“保管不骗你,那么大的洞,她补得跟没烧过一样,才三十文,你这个指定也是这个价。”

  这件事已经成为陈桂花贫瘠的人生里,一件可以拿出去同人炫耀的谈资,每当她讲起如何花三十文免去三贯的赔偿,哪怕是厌烦她的人,也总忍不住听她说话。

  而现在,她又找到了另一个跟她相同的人,充满了他乡遇着同块破洞的兴奋。

  “哎,桂花姨,”林秀水忙放下风筝,“打住啊,这跟你那衣裳可不一样,要我按你那次补法,别说三十文,得要五百文。”

  “啊?”

  “啊?”

  船布郎跟陈桂花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林秀水真没说笑,首先陈桂花那天拿来的衣裳,并不是细绢,而是比粗绢好一点的绢布。

  如果说粗绢的孔眼是纱布上的孔眼,扯一扯就会出现,那么细绢的孔眼便是针尖,她如果想不开,想换双眼睛的话,她才会选择织补。

  另外衣裳同色的话,用原线补起来是不费劲的,但是,这风筝上颜色那么多,破洞的地方,大大小小涉及六七种颜色,织补得要每种线都染相同的颜色,或是拿颜料涂。

  她只是想赚钱,不是真疯了。

  “得补绣,补绣你自己出布,要五十文,”林秀水报了个价,这价比市面上的要低许多,她低头看风筝,思索要用什么颜色的布。

  比起五百文来,五十文要好接受得多,但船布郎不大信她,狐疑道:“只听过绣补,什么叫补绣?”

  “绣补是在布上刺绣,那么补绣,则有两种,”林秀水用布做样子,跟他粗粗解释一番,“一种是堆绫,用绫子这种布剪了堆上去,你这个风筝要用到的是贴绢,拿绢布剪了图案和样式后再绣。”

  实则讲起来很费劲,补绣的前身在唐朝时分为堆绫和贴绢,到了以后才变为宫廷补绣,成为非遗。

  林秀水记忆里对补绣的过往模糊,她在梦里无法得知之后具体的朝代,最清楚的是裁缝的种种手艺。

  这话还是叫人费解,船布郎只想花点小钱叫人补补,他看林秀水年纪这么小,觉得她糊弄人。

  他就稀罕那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尤其是干了二三十年,那种一看见脸就心里踏实了。

  “风筝我先不补了,晚些再说,晚些再说,”船布郎抄起风筝就打算走,他今早怕是疯了,才信陈桂花这张嘴。

  连那个巡栏他也觉得是林秀水请来骗人的。

  林秀水不奇怪,心平气和地说:“郎君要是还想补,钟鼓声到酉时边上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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