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不去是不可能的,她太了解金裁缝了,很想搞清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大冷天的,几个老裁缝一碰头,大家都是从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好久没有跑到五六百人的集会上,听取人声一片了。
唐老太太从坐下起就开始满头冒火,她微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来整得我们也不舒坦是不是?”
金裁缝盖住自己的腿,室内也冷得慌,她瞥了眼雍容华贵的唐老太太,“你从前说做衣裳,多看多做少说话,眼下也这样行不行?”
许裁缝打圆场,“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惊人之作。”
“真的吗?你说才十六岁吧,老慈啊,你不会近来腿脚不好,连带着也眼神不好了,我要不给你买点眼药吧,”张老太太如此说。
金裁缝懒得讲,“早知道带眼药来,先给你们用,免得看不清,还说我眼神不好。”
一群裁缝斗着嘴,吃桌上的点心,看上面的演出,饶有兴致地点头,此时为下午场,演出的多为歌舞,掺杂着杂剧,五六百人实在热闹吵嚷,散发一股莫名难闻的气味。
吵得压根听不见,唐老太太火气都开始上蹿了,就在她要拍桌子走人时,听到蝶恋花的报幕,她又坐下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名堂。
刚开始照旧平平无奇,一群人自说自话,嘻嘻哈哈,连许裁缝都说了一句,“什么啊?”
直到开始变装,她们这一桌全目不转睛瞧着,唐老太太啧了声,“有点看头,先不说颜色,这衣裳做得特别正啊,那腰线和手肘处,收得特别好,一点不累赘。”
“配的颜色也好,你看在台上吃色的都不多,尤其是白色,特别衬其他颜色,这色染出来也好看,料子用得好,”张老太太一边看,一边满意地点头,“我们从来没有想过,点子很好。”
到这里大家都能如常地点评,等到蜕变成蝶时,连见过许多华丽衣裳的唐老太太也忍不住睁大眼睛,这种特别的衣裳样式,简直一绝,她自言自语,“到底想出来的?”
她都如此惊讶,更别提引得满场哗然,这可是五六百人的大场面,几乎震惊声犹如浪潮滚滚而来。
“再来一场!”强烈的要求声传遍了整个腰棚,一枚枚铜板,一包包点心还有人拿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子和镯子往台上扔。
这在戏台非常普遍,大家对于非常喜欢的戏、杂剧等等时,就会用钱和各种东西往台上扔,作为打赏,扔得越多代表越受欢迎和喜爱。
铜板铺满了大半个戏台,东西一包接一包,还有不少人试图冲破看台,来将东西扔上去。
如此盛况,也就是名角才有的待遇。
金裁缝满脸红光,与有荣焉,想要大肆炫耀一番,却见唐老太太拿下自己的珠链,“看我干什么?不兴我打赏啊?我乐意!!”
“叫她们再来一场,我尝尝咸淡,还没有品够呢,最好多来几遍。”
“你也赶紧说,让人到裁云社里来,我们好好切磋切磋。”
金裁缝扬起脑袋,“你等着吧。”
南瓦子赶紧安排,蝶恋花一日演了两场,到第二日人更多,盛况空前。
第二日最后一场,人头攒动,管事王荔说让她们跟看客致谢,那么多的打赏,一场就有六七贯,外加叠成小山的各类点心等等。
汪二娘激动得无法自抑,穿着蝴蝶舞服,她站在那里,面对人山人海,除了感谢看客捧场,她哽咽地说出:“能站在这里,能被大家看到,最感谢水记全衣。”
“如果没有林秀水,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她那么大声又毫不避讳地说:“我们能有以后,能带来更好的蝶恋花,一切都要感谢她。”
“希望大家给我们捧场,也能给水记全衣捧场。”
汪二娘跑下台,高举手臂,挥舞翅膀,绕场喊着:“这些衣裳,是水记全衣,是林秀水做的。”
“她是最好的裁缝!”
大家在此之前,或许对这个名字熟悉,又或者陌生,但见过一只蝴蝶,通红着双眼来奔跑,展翅告诉众人时。
众人都清楚而又明白,水记全衣这家裁缝铺。
也知道了林秀水。
林秀水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也吹落她的眼泪。
她伸出手,拥抱住一只蝴蝶,也拥有了展翅的羽翼。
这是她成名的开始。
-----------------------
作者有话说:红包
久等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96章 出名与危机
在欢呼声, 在盛大的喧闹声里,目光从台上汇聚到林秀水身上。
她神色不见半点慌张,穿一件绿色窄袖衫, 戴一条粉紫蝴蝶领子,下身为白底绿团花的百迭裙,明媚张扬。
走在看台的窄道上, 面带笑容,“感谢大家捧场蝶恋花,也欢迎来我们水记全衣做衣裳。”
“做得好不好啊?”人群有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秀水响亮地回道:“好不好,我说了不算, 大家穿上身觉得好才算。”
有人故意挑刺,“那我不想到你这做呢?”
林秀水反应很快,开始掏包, 取出一叠之前印好的绯帖递给说话的女子,“没事,风里雨里,寒冬酷暑,水记都在等着你回心转意。”
“你也想要,”林秀水转头看笑得前俯后仰的中年妇人,嫣然一笑, 塞给那娘子一张, “见者有份。”
大家哄堂大笑之余, 都赶紧伸出手要一张, 只见那绯帖上面写,生衣熟衣,尽在水记全衣。
桑桥渡南货坊东街第六间。
这念得朗朗上口,有人琢磨了一遍, 夏天里穿的衣裳叫生衣,春秋冬三季的衣裳为熟衣,生衣还通生意,口号喊得好。
“说得好!”汪二娘带头鼓掌。
赢得几声喝彩,林秀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露面,一点没胆怯,不仅让大家记住她,还拉了好些生意。
发完绯帖后,她不慌不忙走到出口处,面朝众人大方行礼,从聚集的目光里离场,大家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目光落到她的衣领上又慢慢落到后背处。
刚才光听她说话了,却忘了她的衣裳。
那背后的一双蝶翼居然
是镂空的,紫色的丝线绣出了花纹,原本的蝴蝶凤尾变成了两根粉色长飘带,随着风摆动,像蝴蝶化成衣领,伏在肩膀上。
林秀水越走越远,却让人恍惚中有种错觉,会从那绿衫子上,飞出一只蝴蝶来。
美在走动间,映到大家的眼里。
比起蝶恋花变换衣装带来不可忘记的惊艳,这种在寻常服饰上的巧思,又是从未有过的
衣领样式,一下就击中了不少人。
林秀水已经走出去了,还有数十个女子踮脚观望,坐在最前面的女子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一件蓝白的貉(hé)袖,袖长到肘部,上面全是铜钱纹,她来时还算满意,看了林秀水穿的,自己这穿的是什么?
当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要知道这前排的座,可是她抬高价,花了八百文才买下来的。
“小娘子,小娘子,”那女子气喘吁吁地喊,她记得名字,“林东家,你等等我。”
她喊到破音,“你这领子卖我一领啊——!求你了——”
林秀水想跟管事王荔说句话,差点没被这鬼哭狼嚎给吓死,她长呼一口气,转过身说:“你都求我了,要不我的解下来先给你带着,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汤娘子被她逗笑,连连摇手,指指自己的脖子,“你瞧我这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就缺你这样的领子。”
“卖我一领。”
林秀水解下蝴蝶领说:“好说好说,不过我们领子五百文到一贯钱不等,这是五百文的。”
五百文的衣领,属实有些小贵,不过等汤娘子摸到这料子时,什么贵不贵的,全抛到脑后。
在屋里看着时,便觉料子有股莹润的光感,一上手还真在这翅膀里夹杂了绸面,下面的翅膀镂空做得很大胆,有点蜻蜓翅膀上的感觉,出乎意料得和谐。
“要不,你先把这领卖给我,”汤娘子呵呵笑两声,“我脖子空得很。”
她当真喜欢得紧,没有的话,夜里都睡不着。
林秀水则摇头,“要合适的才好,我们铺子里有百蝶图,娘子你挑一只喜欢的。”
汤娘子虽有些失望,可很快对蝴蝶领的喜欢,又让她很快高兴起来。不待她开口,跟随她脚步来的十好几个娘子,一窝蜂围住了林秀水。
“我们也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