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六娘顾自叹气,“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她又笑道:“你明儿来我家中,我给你上桌大宴,叫我闺女认你做干亲。”
“倒也不是不行,等我三五年后再说,”林秀水觉得还是免了罢。
至于去于六娘家里,她之前还想过去道贺,一听要去桑林坡那,她立即歇了心思。
那有桑林的人家,一般都在桑青镇东头的桑林坡那,那也出最多的蚕户,可从镇里去那,得先从主河坐船往西边官衙那走,再出镇子到清河坞,一路往东,得大半日工夫。
有这工夫,都能从桑青镇回上林塘了,她确实有点想上林塘了。
林秀水婉拒了于六娘,于六娘有些失望,“你还没瞧过我闺女呢,她长得”
说话间,于六娘打量林秀水一眼,而后笃定道:“她长得比你胖,那脸圆的,随我。”
林秀水纳闷,这有什么非比不可的必要吗。
不过明儿于六娘不来,林秀水要离开油衣作,是以今日下工,她送了于六娘一个香囊,绣的是茶花。
“你拿去装茶花吧。”
于六娘很喜欢,她立即挂在自己腰间最显眼的地方,好要大家都瞧到。
她问:“你喜欢什么花?我下回也做了送你来。”
林秀水回得很快,“我喜欢槐花。”
槐花是世上最好的花。
于六娘晃着香囊笑道:“槐花能染色,这花好。”
才不是,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娘叫槐花呀。
她又不合时宜想到,她姨母从前是叫兰花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她朝于六娘挥手,站在风岸口,于六娘在船里跟林秀水招手,叫她先走。
林秀水又顶风站了一会儿才走,她要去买绒线,绒线在这不是毛茸茸的线,而是熟丝线,是生丝烧煮过的,更滑更光更好上色。
卖得特别贵,林秀水一听几百上贯的价,立即转身走了,买不起一点。
以她现在百文的家当,她只能买得起一卷,最后兜兜转转在南货坊的一个老婆婆那,买了她自己染的熟丝,颜色一般,胜在便宜。
她用这个线,花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五更天又起来,才把这件褙子样式的招幌完成。
一拿出去,王月兰正出来倒马桶,外面倾脚头要收,差点没拿稳,“你,你这又是闹什么名堂?”
“王娘子,快着点,下一户还催着呢,”后门船上那倾脚头急急地道。
王月兰忙拿出去,洗了后又回来道:“好好的布头,给做成这个样子,你糟践东西是不是。”
“我可没有,”林秀水把那蓝绿红的褙子高高举起,又指指上头缝补的痕迹,“这不一眼就能知道我是做缝补活计的,我给它挂桑树底下。”
王月兰洗了手,淘水洗脸,路过时点头,“是啊,这样古怪的招幌,哪个都得留下来瞧上一番。”
“我可给你把摊子支出去了,你快些去吧,拿远些,瞧着闹心。”
林秀水觉得她姨母压根不懂她的用心良苦,外面自有人懂,她欢欢喜喜把这件褙子给挂到桑树底下,保管大家过来一眼能瞧到。
确实一眼瞧到了,张娘子推着车架去卖糖粥,敲竹梆子的手都停了,凑近来瞧,才笑道:“我还以为谁家风筝落树上了,还那么老长。”
李巡栏收税时,老远瞧着,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胡茬,想着在哪里瞧到这样颜色的衣裳,而后猛地一拍手,他怪道,跟那瓦子里唱戏的花脸一样。
这件短褙子,花里胡哨的颜色,像朵花似的吸引大伙簇拥过来,而后又围着上瞧下瞧,最后哄堂大笑,四处散开。
连陈桂花的儿子吴大饼也说:“真怪。”
林秀水被笑得多了,脸皮更厚,她就觉得自己的招幌独一无二的好看。
当然被这独特幌子吸引来的人也有,是来这走亲戚的一家三口,中间那小女童哭哭啼啼的,原是在溪岸口那石阶上摔了,裤子倒没破,衣裳边角刮了个口子。
她抽噎着跟林秀水说:“我最爱这衣裳了,它破了,你还要拿针扎它,它肯定很疼。”
“别乱说,”她娘拍了下女童。
林秀水依旧笑眯眯的,“那给它贴个“膏药”好不好?”
她拿出自己做的改良布贴,都是猫头形的,只来得及做这个,有胖乎乎黄绒绒的圆脸大猫,有黑漆漆但是眼睛很大的黑猫,还有黑白相间的,白里透着蓝的等等。
因为宋人爱猫,街上最多的便是猫,桑青镇还有条巷子叫猫儿巷,那里有专门改猫、卖猫鱼的。
做猫头贴指定没错,林秀水做了好些尺寸,不同大小的。
小女童看见这猫头贴果然不哭了,挨个瞧瞧,最后选了圆脸大猫,林秀水背着她绣好衣裳,把这件衣裳拿出来的时候,小女童又蹦又跳,缠着她娘花两文钱又买了个,才高高兴兴走了。
都走出去,还要跑回来,跟林秀水说:“这猫猫叫什么名字?”
“得你给它取。”
“我要叫它大黄脸胖猫。”
林秀水很赞同,真是个跟她招幌一样与众不同的好名字。
这日早上,她靠这招幌接了好几个活计,有打补丁,缝衣裳,要布贴的,赚了三十来文。
还看见了隔壁张木匠家的小儿子,张木生。
这人林秀水记得住,因为长得黑,还矮,喜欢蹲在后门埠头那水边磨刀。
主要是,他很喜欢簪花,尤其黑皮还簪黄色迎春花,林秀水想不记住都难。
林秀水很奇怪,一早上见他来回转悠了三趟,搞得她心里毛毛的。
“那个,”林秀水招招手,“张木匠家的,你过来。”
张木生好像就等她这句话,像只小黑狗飞跑过来,要是没戴那迎春花的话。
林秀水老早想问:“你是不是寻我有事,你要补衣裳?”
“没,不,有事,”张木生看了一圈四周,再三确定没人,才松口气,挠着头道:“你会做腿套吗?就那长筒软靴,最好底跟门槛一样厚。”
他伸手比了比,大概有林秀水的脑袋那么长,他很认真地说:“叫我再高这样多。”
林秀水听完,得好好理解理解他的意思。
但她不理解:“你知道我做什么的不?”
“裁缝,我爹说你手艺很厉害。”
林秀水微笑,“我还以为我改行做菩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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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奇怪的单子【二】……
要说这高底的鞋子不是没有,林秀水的记忆里,元宝底旗鞋,花盆底旗鞋,各个底都恨天高,穿上立即变成大高个,除了很容易崴脚,在她看来不亚于裹脚的酷刑。
当然还有别的法子,一定要用靴子,能裹住脚掌到小腿的,加厚鞋底,再多缝几双鞋垫,要前低后高,能托起来的。
林秀水不由自主想这是否可行,而后突然想起,她眉毛压下来,质问道:“不对呀,你拿我找乐子啊,你娘和你阿婆全是双线行里的,做鞋履你找我个外行的裁缝?”
她自己做鞋还做不明白,最多是软底鞋和布鞋,真难一点的靴子,她做的完全不能看。
张木生实在冤枉,他哪敢寻别人的乐子,别看他娘和阿奶在双线行里做活,那是最底下的,以前做的是麻鞋、草鞋和棕鞋,眼下他娘做翘头履的鞋头,他阿奶做平头鞋。
哪都跟靴子靠不上边,他说要做高底鞋,他娘叫他滚一边去,滚的时候再把头上那花扔得越远越好。
张木生说了原委,他指指自个儿,又看向林秀水,悲从中来,“你比我小一岁,你竟都比我要高了。”
比什么不好,跟她比身高,林秀水只是瘦,她个子不矮,毕竟她爹娘都高。
但是反观张木匠一家人,各个都不高,尤其张阿婆个子矮还驼背,张木生矮倒意外得很正常。
林秀水说道:“时下人都不算高,况且你这还能长。”
打从临安府传过来的,桑青镇人也吃一日三餐。
但这三餐,早吃豆粥,晌午粟米饭跟稻米饭混着吃,晚上有吃馒头包子,最多的是淹饭,前夜剩的米饭泡水煮的。
长得高才怪。
镇里人都不大高,碰见高个子的话,那多半都是从北边来的。
但张木生着实有些矮,她架起的长凳都跟他腿一样长了,他只有四尺七寸(一米五),禁军起征身高最低为五尺四寸多点(一米七)。
“你根本不懂,”张木生擦擦根本没有的眼泪,“我想去当募兵,人家压根不收我这么矮的,说我做厢军都不够格。”
更难听的是,说远远瞧着,以为哪个老丈走来了,近处一看,还不如老丈的拐杖高。
他气愤地比划,“我要再高这么多。”
林秀水一瞧,一把裁衣尺的长度(三十一厘米),真是做梦。
她说:“我听说有些募兵要在脸上刺字,禁军得戍边,你非得往那里头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