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往脸上抹,再双手接过,以彰显自己的重视,“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打小就喜欢看些衣裳服饰。”
“别看我这一年登上了望火楼,站得更高了,我骨子里可是一点没有变。”
林秀水从下到上打量他,眼神盯着他鬓发里露出来一抹红,有点难以言说,确实没有变。
谁家好人当上了潜火兵,还是一样喜欢大红簪花呢,甚至还是牡丹花。
林秀水自己只插了几朵小桃花,她不止一次说张木生是个行走的花架,总能在他脑袋上看见一年四季时兴的花。
可惜不大能带着眼睛看。
要鼓起嘴巴,需要许多勇气。
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张木生,想从嘴里搜罗些许词汇,也同样夸赞他的着装,没有想出来,只好说:“你又高了。”
“我已经三个月没长了,”张木生实话实说。
林秀水说:“记得来看,人挤一挤说不定又蹿了。”
“嗯?”张木生不理解。
他顶着张糊满黑灰的脸,穿平底的靴子,满面轻松地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意了。
人不会执着自己拥有的东西。
“我到时候肯定会去的,”张木生站在望火楼下,跟林秀水挥手,又跑进楼里,在蜿蜒而上的楼梯里逐渐走得更高。
林秀水慢慢从望火楼走出来,路上有人认出来,跟她打招呼,“阿俏,早啊,新衣裳做好了没?”
“这一期时报写得相当好,下一张什么出?”
“水记还招人吗?”
她一个个回复,还碰见行走如风的张牙郎,他在林秀水这里发了不小的财,看见她跟看到金光闪闪的财神。
“林东家,哎呀,怎么就这么巧在这碰上了,你看看,最近有没有要买房廊的,”张牙郎见她满脸堆笑,手已经准备伸到腰间拿地经了,他给林秀水看好了全桑桥渡空置的房廊。
好像林秀水发了天大的财。
林秀水说:“便宜点。”
“十两银子就买。”
“不行就算了。”
她不管有钱没钱,倒都确实没有变。
赶着去送下一张邀请帖,接过张牙郎手里的地经,盘算在哪怕买地皮,会更适合她开个裁缝作,这地皮相当贵,起码五百两银子。
林秀水也很敢想,她一路想,一路走到桑树口,在缝补廊棚里挨个送出帖子后,又往老桑树里走。
陈桂花的洗浴营生搞得如火如荼,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要在南货坊那买一间专门的门面来干洗身子和洗头的行当,就叫陈桂花香水坊,另外雇几个人一块跟她梳头编发髻。
林秀水看到她时,她在院子里给年轻小娘子梳发髻,手里套了两个银镯子,高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枚包金的梳背儿。
陈桂花梳完发髻,收好手里的木梳,转头看见门边的林秀水惊讶喊出声,“秀姐儿!”
她急忙道:“我家里贵客来了,梳完这个就不梳了,大家见谅啊。”
等人陆续走后,陈桂花关上门,林秀水说明来意,她一拍手,“好,那天我说什么都不赚了,也得过去捧场。”
“我最近挣得可不少,你瞧出来了没?”
林秀水看她刻意提起来的右胳膊,故意将精光的鬓角,没有一丝一毫的碎发挽到耳朵后边,露出银晃晃的镯子。
她喝了一口陈桂花泡的茶,点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对了,我跟你讲,俗话说财不外露,她们有的人金包银,”陈桂花得意地晃晃自己手里的镯子,“我陈桂花可跟别人不一样,我这是银包金。”
“谁能想到,我这里面是实心的金子。”
大概真的有人,林秀水想到她姨母,王月兰也有这种欺人却不欺自己的行为。
跟陈桂花一样,生怕别人惦记上她的钱,毕竟王月兰如今也是个月入过五贯,加上有个很有钱的外甥女。
她更绝,过年时林秀水给她买金簪子,她要人给她包层铜的,给她做衣裳,锦面绸面的穿里面,至于别人知道她有钱,要跟她借钱,她谁都说好,谁都不借,再问就是买房屋亏了。
不过她倒是很喜欢戴羊皮金边头箍,还有羊皮里的鞋子,她说大家没那么识货,偶尔也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林秀水不管对于王月兰,或是陈桂花的行为,都有点想说怼,因为对字从心不从口。
陈桂花送她出门时,一口保证,“我穿好点去,肯定不会给我们桑树口出来的人丢面子。”
“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插个空,做套新衣裳呗,我看你姨母穿的那件花青罗褙子就挺好,我也不学人样,给我做身牡丹花罗的就成。”
林秀水很给她面子,“行。”
“下回你铺面买了,我再给你做身。”
“秀啊,你说说你,”陈桂花感动,“我可就等着了。”
林秀水朝她挥挥手,“我觉得很快。”
以陈桂花如今的本事,又很能吃苦,一个人能挑起全家的大梁,她认定陈桂花发家路虽然走得艰辛,可自己能靠得住。
能靠自己,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同样很合适苏巧娘。
苏巧娘的布袋木偶已经在多个瓦舍里出演,比起以前来,已经有很多的看客,徒弟也收了五个。
虽说规模无法跟她从前待的傀儡班子相比,可跟她自己比的话,她一年胜一年。
林秀水到苏巧娘门前时,她在院子里雕刻木偶,脸上沾了不少的粉屑,手里握着刻刀。
“好啊,我很早就等着了,”苏巧娘放下刻刀,接过这封邀请帖,当下就拆开来看了,她惊叹,“北瓦子,牡丹棚,阿俏你真的很有本事啊。”林秀水此时倒挺谦虚,“我们两个都挺有本事的。”
她说:“跟你一样,我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巧娘此时却不如从前那样,说着很漫长的十年二十年,而是很从容地说:“可你已经走了不少路。”
已经走到了大家的面前。
第104章 正文完
胜轻纱秀定在了二月十五, 花朝节那一天。
在每一年的花朝节,除了在树枝上挂红布、彩带、红线,祭拜花神、赏花、扑蝶以外, 宋人也会亲手在这一日种植各种花卉,期望今年到来年前花朵次第开放。
林秀水倒不喜欢种花,她只喜欢种布。
不过她去年在衣裳上的收获, 先有荷莲衣裳,再有满池娇,两面穿旋裙,到蝶恋花的种种衍生, 以及杂衣时报、胜轻纱,蝶和花都跟花神沾边,顺势定在了花朝节。
北瓦子对胜轻纱很重视, 在开场前的半个月前,所有勾栏门前的柱子、青砖墙上就已经开始张贴旗牌、纸榜、帐额、靠背,写明牡丹棚二月十五日为胜轻纱专场。
进到牡丹棚的一张票钱为五百文,北瓦子光当日就卖出了六百多张,买的绝大多数都为女子,她们很愿意给林秀水捧场。
花朝节当天,很多女子或穿红或戴冠, 或是着新装前往北瓦子。
胜轻纱专场在下午, 她们早早赶过来, 焦急又颇为兴奋地等待, 直到穿退红色襦裙的林秀水走到高高的台上。
她面向底下在座的所有人,此时日光正盛,照在她的身上,说话铿锵有力,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胜轻纱的秀场。”
“距离开场还有两个时辰,大家赶来一场都不容易,我们也并不想空等在这里。”
“不如今日由我做令官,我们来玩一场传花令。”
花朝节自古有传花令的风俗,只不过这是酒令的一种,由令官拿着花枝,一人击鼓或是拿筷子敲击瓶子,等声音停下来后,手里拿到花枝的人则要罚酒或是作诗一首。
跟女子的关系倒不大,在场不少人回顾自己的半生,既没有喝过酒也不会作诗,更不要提玩什么传花令了。
当即便有穿绿罗裙的娘子站起来说:“要怎么玩,我可不会喝酒,又不大识字,更是不会作诗。”
等她说完,便有好多附和声响起,林秀水拿一束杏花的花枝慢慢走下来,北瓦子的看棚座位高低错落,由很多中空的楼左右弯弯绕绕连接而成,她走了几步笑道:“谁说我们要喝酒了。”
“我们也不兴作诗那一套。”
“要玩就玩场不一样的。”
她的身后木质台子上有人捧着一簇簇真花或象生花上来,有桃花、牡丹、梅花、海棠、石榴,也分别代表桃红、牡丹红、玫红、海棠红、石榴红。
但林秀水的手里握一把盛开的杏花,也是二月的花神。
“我们这场的传花令,也叫作退红局。”
花朝节只有赏红、挂红的,从来没有退红二字,大家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并不理解林秀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