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里,林秀水做梦都在缝衣裳,
眼见着要补好一个大洞,被沿街叫卖鲜花朵的声音吵醒了。
花朝节别人出门游玩,她做买卖。
她还磨蹭着穿衣裳,昨夜绣了不少香囊,打算今日拿出去卖,正眼睛酸涩,起不来。
王月兰便上楼隔着门喊她,“阿俏,你可快点,底下一伙人都来拍门了,你昨日露的这一手,怕是叫你在这岸口出了名,我给你把摊支出去了。”
林秀水一骨碌爬起来,她喊:“叫她们稍等我会儿,还没洗脸呢。”
她匆匆忙忙下楼去,抹把脸刷牙,再抱着香囊出去,原本以为等她来只有三五个人,她出去一瞧,七八个,还不是桑树口巷子里住的,全是半生半熟的面孔。
一见她出来,都跑上前来,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叫她能看见。
有个妇人拿件衣裳给她瞧,“小娘子,你瞧瞧诺,我这件衣裳能不能补,被扯了个洞。”
“娘子,你这最好补了,我保管给你补得原模原样,”林秀水接过来看了眼,压在桌上,“二十文,下晌过来拿。”
有胖娘子凑过来,要林秀水看自己领抹上被熨斗烫到焦黄的地方,“小娘子,你瞧我这个呢?能用什么法子补一补?我瞧了你昨日那手艺,可信你了。”
林秀水摸了摸布料,是绵绸,便笑道:“信我的话,不要花钱,娘子你去把家里的粗盐磨成细盐,越细越好,涂在这焦痕上反复搓,不要用力。搓完后蘸点水再搓,拿出去晒干便行。”
“啊呀,那我赶紧回去试试,要是可行我晚点再来谢你。”
林秀水点点头,接过下一个人递来的油布伞,她在边上撑开,举起来看了眼,又伸手摸了摸,在伞底下说:“你这是里头线散了,我给你拆下来重新补,给我五文就行,晚点来拿。”
“这个啊,”林秀水又看人家的旧荷包,烂得没法补了,她说:“这实在补不了了,不如你看看我这的香囊,要有中意的就买一个,实在不喜欢,我还能给你照着这荷包样式新做一个。”
不止那老婆婆,其他娘子也围了过来,今日花朝节,是要买些香囊应应景的。
那真是不瞧不看不亏钱,一瞧一看全想要,这香囊实在别致得很,那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竟然不是刺绣,而是跟绢花一般缝在那香囊上的,又小巧又好看,一眼瞧着跟真花一样,才十五文。
那花囊便更讨人喜欢,底下方袋能装些小物件,一束口便跟一朵花似的,二十文虽然贵些,但里头还有香丸呢。
至于这猫头的香囊,让摊子前的几位娘子笑开,一听五文钱,纷纷说要给自家孩子买个。
林秀水数完钱放进自己的钱囊里,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她必须得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大笑出声。
她必须得感谢她自己,其次感谢陈打金,她真的日赚百文了!!
要不是还有好些活,不好大庭广众下数钱,她非得把钱囊里的钱倒出来,从头数一遍,再蹦上一圈。
无奈一时活太多,压根抽不出空来数钱。
等到补完两件衣裳,林秀水站起来松快会儿,见着一男子抱着只斑秃的大公鸡走来,一时新奇不免看了眼。
结果那男子直奔她面前来,问道:“你是林小娘子,我刚从那边过来,大伙说你手艺好。”
林秀水有点打怵他这鸡,退后一步道:“郎君有什么要补的?”
那男子道:“也没甚要补的。”
他掏出一把鸡羽毛,很认真地说:“我这只鸡叫铁公鸡,它掉毛了,米不吃,水不喝,我就寻思你手艺好,”
“能不能帮它把毛补上去?”
铁公鸡一毛不拔,你这公鸡是全毛尽拔。
林秀水脑瓜子嗡嗡的,她都疑心自己招幌上写了专治牛马、小儿,专治六畜了。
她指指旁边,很认真地说:“郎君,眼药摊子在旁边,你去那看看。”
要是能给公鸡补毛,林秀水想给自己头上的毛也补补,多补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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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做鸡毛衣裳
补油布伞、补衣裳破洞, 甚至补席子补蹴鞠,都在缝补的范围内。
但给公鸡补毛,闻所未闻。
林秀水实在莫名其妙, 她并不想搭理,今日生意出奇得好,积攒的好些活都还没做完。
她说完后, 不管人家站在这里,拿起剪子拆油布伞骨眼处缝线,先剪一半,再穿线缝补, 伞面开开合合。
一人一鸡在旁边看她,伞转一下,一人一鸡也跟着转, 半句话没说,直到林秀水补完。
“我拿什么给你补,我用针扎进它肉里吗,把毛一根一根给它补上吗,”林秀水从伞底钻出来,摊开手,很无奈, “它毛都掉光了, 你要不给它吃点好的补补, 说不准毛能生回来呢。”
她说完才发觉, 自己说这话好似也有些毛病,毕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说养鸡养猫当小宠, 便是养蟋蟀、爬虫的都数不胜数。
这男子专门干的便是调鹁鸽、养鹌鹑、斗鸡、擎鹰为行当的,这一行被称为习闲,他被人叫做李习闲。
李习闲叹口气,他指指自己抱着的鸡说:“吃了也长不出,这是只斗鸡,小娘子你看过斗鸡博戏吗?没了毛的斗鸡还叫斗鸡吗?”
林秀水倒还真见过,在南瓦子便有斗鸡取乐的,那斗鸡毛发黑亮,粗红脖子,嘴巴特尖,两只鸡相斗又咬又啄,咬得越激烈,围观的人群叫好声越响,直到另一只鸡筋疲力竭才停歇。
桑青镇斗鸡盛行,不止斗鸡,还有斗蟋蟀,斗鸟,连纸鸢都能相斗,有专门以此为营生的。
她反正不大喜欢斗来斗去的这种,只略略看几眼便走了。
“那你好生养着它,没了毛不能做斗鸡,便做家鸡,”林秀水低头忙着自己的活,她真没工夫跟这个人闹。
李习闲一路走来听别人说,林秀水补工很厉害,他特意奔过来的,也不死心,又问:“那给它做件毛衣裳呢?价钱都好说。”
林秀水听到这话,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他手里的鸡,那鸡脖粗红,身上没毛,只有通红的鸡肉,靠着这两个鸡翅膀的毛撑着,偏偏尾巴上又有五彩的尾羽,越瞧越丑。
她真下不去手。
李习闲又道:“我跟鸡鸭行都相熟的,小娘子要是能做的话,价钱好说,我再另送鸡鸭和蛋。”
不早说,林秀水微笑:“原是给鸡做件衣裳,我觉得也可以试试。”
“要是真不成的话,鸡鸭蛋还送吗?”
李习闲已经问遍了补衣裁缝或是治六畜的,大伙说他疯了,倒是林秀水态度好,也不觉得他痴傻,他认定有希望才一直没走。
眼下很爽快地说:“不成也没事,我会用鸡鸭蛋做谢礼的。”
林秀水有些难以迈出自己内心那一步,她反复告诉自己,赚钱,一切为了赚钱。
给人做衣裳是赚钱,给鸡做衣裳也是赚钱。
做毛衣裳还更赚钱,还有鸡鸭蛋拿,她如此反反复复地想。
赚钱嘛,做什么都不寒碜。
她给这鸡准备了专门的布尺,让李习闲将鸡按在地上,她拿布尺从鸡脖子处量到鸡屁股,又量鸡胸,还要整个身体的尺寸,不能勒住。
鸡味冲鼻,她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她还没给人正经做过衣裳,倒是给鸡做起衣裳来了。
量完尺寸,林秀水琢磨起衣物形制,褙子、上襦肯定都不行,袖口要宽,背上得补羽毛,开口要在脖子底下,只能是短袖开襟,形制类比夹袄。
她揉了揉眉心,“这件毛裳得一百文,定钱五十这会儿交,这会儿前头还有单子,我再琢磨琢磨,你晚点过来。”
李习闲连忙给钱,生怕给晚了,她转头来一句不做了。
林秀水先去洗了手,补完了三件衣裳,一把伞,零碎的东西,站起来走了走,才琢磨这件给鸡穿的衣裳。
衣裳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把羽毛给缝上。
等针又一次扎到自己的手,林秀水才选择放过自己的手,这尾羽根部实在太硬,又很小,扎不进去。
她改用浆糊,浆糊粘纸粘布粘得牢,粘这个羽毛压根粘不牢,晃晃就得掉。
缝不住,粘不牢,林秀水也没放弃,烧饭的时候想,缝东西的时候想,最后想到了张木匠,做木匠的有一种鳔胶水,听说粘得很牢。
张木匠没在家,倒是张木生在,他一听便说:“这鳔胶水确实粘得牢,木行里不多,隔壁彩画作多,他们调铅粉、藤黄这种上柱上画的,要日日熬鳔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