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扣得高,萧轹灵不应也得应,况且以她的性格不会舍弃父兄于不顾,萧佑知道她没得选。大皇子萧湛倒是叹了口气,道:“皇妹,我们身在皇家,有很多身不由己之事,你不要怪父皇,我们一切为了桦国。”
天家人何来情分,萧轹灵完全了解她的母族两兄弟,一个是伪君子,一个是真小人,方才对她竟对他们燃起了点希冀,倒真是有点像笑话了,她看着他们的眸光依旧温柔如水,心中泛起的凉薄只有她自己明白,“其实前些日子父皇便已同我商议过此事,为了桦国,轹灵自然义不容辞。”
见她应得爽快,萧湛惊惶的心稍稍放下些来,这些日子他同二皇子萧佑哪里还敢再争权势,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御敌,江山若倒,还哪来的资格争权,“皇妹为桦国所作出的牺牲,我们不会忘记,待到将来合适时机,为兄定想个法子把你从蛮荒之地接回来。”
萧佑也不甘示弱,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对!皇姐为国家做出的牺牲,我们绝对不会忘记,待到将来战事平定,定恭迎皇姐荣归故里!”
听着他们二人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萧轹灵本想扯起嘴角微笑,但心中的郁愤悲凉感让她无法再对他们挽起笑颜,只对着黄悟道:“劳烦公公回去转告父皇,轹灵定不负所托。”
这就是有点轰客的意思了,萧湛和萧佑身为皇帝的劝客已目的达到,看她情绪不高,相视一看后不约而同地随着黄悟离开。
琉璃镶金边茶盏里的茶叶沉淀在杯底,萧轹灵伸手触上去,茶水温度已凉透,她抿了一口后将茶盏猛地摔碎在地上,砰得一声响动让贴身宫女潘佩快走几步进殿,看着她挽着唇角泪流满面的样子,急声问道:“公主身体不适吗?”
萧轹灵边笑边哭,高声吟唱道:“父非父,兄非兄,从前从后无二般!”
一直以来萧轹灵情绪都稳定从容,很少见这样疾声厉色的时刻,潘佩吓得急忙捂住她的嘴巴,道:“隔墙耳目众多,公主慎言!”
萧轹灵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里仍留有哽咽,语声里却是难见的疯狂,“他们从不将我当做一个人,我生来只是一个棋子,他们要我真心顺从,要用我的命换皇图霸业,从前萧轹灵可以应,但这回,萧轹灵不会再应,我不欠他们的,我要为我自己而活。”
潘佩跟随着萧轹灵十多年,视她如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见她这副情绪外放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问道:“公主想要怎么做?”
萧轹灵用力抓住潘佩的手,像是泅水中握住了唯一浮木,轻声道:“姑姑,嫁给一个外邦蛮夷老人哪里有做心上人的皇后痛快,我要迎他入京,我要为他省下三成兵力,我要做他的皇后。”
潘佩怔了一下,随后道:“也好,既有小时候的情分在,他不会亏待你的,只是天下悠悠众口,届时公主恐会有流言纷扰。”
“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即便积毁销骨也无妨。”萧轹灵崩溃的情绪逐渐恢复,神态再次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抬眸看向潘佩,“姑姑,为我重新梳妆吧,今日......我要夜访五城兵马司。”
***
桦国京都城外黑云压城城欲摧,罗煞军和沉家军三十万雄师在城下停止进攻,驻扎在城外已有三日。硝烟的余烬在黑夜中像是点点鬼火,远处士兵将断肢残尸收拢到一起,浇上火油后将火把抛入,火舌舔砥尸体布料后焰火飞腾,于是风里夹杂的血腥气息更浓厚了。
巡逻军队在大营周边分成五支,有条不紊地逡巡军队大营每一处,主帐前的一支军队见沉诗毅大步带煞地掀开帐帘,整齐有素的步伐不约而同地都偏移了既定的直线。
沉诗毅进入主帐,见萧殷时负手站在大桦城池图前,昏黄的烛光照在他刀削斧削的脸上,透出一股凌厉的野性,近日染了大量血腥之后他内敛气度不再,靠近便觉危险凛人。
沉诗毅久经沙场,为将多年,战术军策熟知于心,她知道萧殷时停在这里不进攻是在等萧轹灵反叛投诚,可昨日萧轹灵已将消息递来,一旦他们攻城,城门定会自内打开,战局高下已定,萧殷时让几十万大军还干等在这里做什么?
她皱眉将要发问,朱七却满头大汗地步入帐中,跪身行礼道:“回主子,信已送到,也和风姑娘交涉完毕!”
和御龙营拉扯谈判了近三个回合,朱七才从麟州回来,“的确如主子所料,以孟河纳布尔解药为饵,风姑娘及御龙营众人仍不肯轻易下山,之后我才亮出交易底牌,若风姑娘能用手中那支武器在我大军兵临城下时救下班夫人,便应允风姑娘可以带着解药离开。”
沉诗毅恍然大悟,抬眸看向萧殷时,眉间透着不豫,“殿下久不进攻,就是为了和风檀作交易?班夫人我们也能救得!”
萧殷时回转了身,到虎啸狼啼图腾前坐定,眸光落在沉诗毅身上,道:“你是边陲大将,逼军京师的仗该怎么打却不如我清楚,我母亲被困敌手,一旦我们发动袭击,靖德帝会将她高挂城墙前,彼时是他的刀快还是你的兵快?”
沉诗毅道:“风檀前来......有何胜算?”
萧殷时道:“她轻功绝佳,至高武者也未必比得上,再加上她手中武器比利箭快上数倍,有她在才能万无一失。”
“最好是这样......”沉诗毅看着他岿然无情的面容,酝酿片刻后道,“我始终欠着她一条命,按我沉家祖训当负荆请罪才是,待到战事平定,我自会前去。”
她顿了顿,又道:“我听说了她在欢宴流光城里将了你一军之事,我们反攻过程中虽费了些力却也顺利兵临城下,往后你的帝王路坦荡顺遂,你们从前恩怨便两清,待到来日|你后宫百花充盈,便不会将她记在心上了。”
萧殷时闻言睨着她的眸光一厉,声音里是刻骨冷漠,“她倒真是好本事,素来不屈膝的沉将军,不过见了她几面便向着她说了这么多好话。不过我与她之间的事自有论断,不劳将军费心周旋。”
一段话下来,没透露半点真实意图,沉诗毅嗤笑了声,“也是,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我身为棋子来向其他棋子求情,也够可笑,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她不是什么温柔如水的婉约佳人,你要想驯服她,拿着鞭子往她身上甩的每时每刻都可能被她反甩回来,最后被手执长鞭驯服的那人......不一定是她。”
萧殷时言语间仍旧一点端倪不露,淡淡道:“你想表达什么?”
“我是说,你最好真的遵守你们之间的交易,可别玩脱了。”说罢,沉诗毅转身离开。
大帐中安静了半晌,萧殷时手指轻轻敲击在桌案上,节奏有序,“朱七,黄沙百战穿金甲,下一句是什么?”
朱七应声道:“不破楼兰终不还。”
萧殷时颔首,道:“慧能有句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切都是既定的,可有人的出现却将一切打破,那我设下机关重重,她又能奈我何?”
朱七道:“自然不能奈......啊?主子,不是公平交易么?”
阔别三月,萧殷时向来稳定的情绪竟生出了些思念,不过这并不碍妨他要对风檀施加的致命一击,“这世道,哪来的公平。”
三代为门,五代为阀,翻覆九世,他早已自成门阀,掌关朝廷诸事。从前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只困我,既如此,何不顺承己意,将她彻底打入囚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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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我先骂:真是个大坏蛋!
第93章 再见
战事一起,大晄边疆地域戒严更甚,风冰竺实在不放心风檀离开御龙营,但又知孟河纳布尔于她的重要性,于是特派一支精兵护卫队,一路保护着风檀东行大桦。
鱼汝囍和郑清儒在外时间太长,已被风檀不由分说地送归帝京。她将系统中所有的武器都取出来放到了御龙营,自己仍只带着先生给的狙击步枪。
准备妥当各自分道那日,鱼汝囍抱着风檀硬是要跟她同行,但被风檀义正严词地拒绝,她就抱着风檀不撒手,痛骂了一顿萧殷时后,声音里染着哭腔:“我在帝京等你回来,你绝不许出一点意外!”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凉风吹起风檀身后的长发,日光将她的一张脸颊染上明媚之色,眉眼里亦有对鱼汝囍的不舍,温柔地道:“待事情办完,孟叔醒后,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们依依不舍作别,郑清儒眸中担忧之色一点也不比鱼汝囍少,他在官场多年,了解萧殷时的行事之道,其人虽狠却也不算信口雌黄,既与风檀达成了交易,应不会失口于她,况且风檀休养三月轻功已恢复成最佳状态,她心中亦有对付突发状况的种种计策......尽管事实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永乐,你要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