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阮倒了一杯茶, 袅袅茶香飘散开来,若无其事问道:“兄台, 我还有一事不明。鬼君这几千年来每一年都招男宠的话,想来后宫早已佳丽三千了吧, 她......照顾得过来?之前的那么多个男宠都去哪里了呢?”
白面妖狐奇怪地看了风阮一眼,饮下一口茶水道:“这我倒是没有注意过, 要想博得鬼君的盛宠实在难得,所以我一直听闻......”
说到此处他环顾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且凑过来些。”
白面妖狐像是讲堂上窃窃私语怕被夫子抓到一般,继续说道:“其实从未有人得到过鬼君的青睐。之所以趋之若鹜呢,是因为无论是否得宠, 都会得到一笔丰厚的奖赏, 或灵石,或法器......总之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所以我猜测之前被选中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之后, 鬼君也不拦阻的话, 那就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喽。”
说到此处他灌了自己一杯茶,喃喃自语道:“不过好像的确没听说过之前被选中的人去往何方了, 奇怪奇怪。”
“争春斗即刻开始,鬼君会在透天镜中观看此场赛事,胜出者方可随我进入幽冥鬼域!”台上鲍彦说道。
随着话音降落,四周皆安静了下来,光线自朦胧的琉璃窗外透过来,众人的身形都在光影中逐渐清晰。
首先上台的是一位长相甚是狂野的黄脸虎妖,他自袖中拿出一支笛子,放到唇间吹奏,声音当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没等他吹完,透天镜中便出来鬼君不耐烦的声音,“下一个。”
女子的声音是一种独特的沙哑,柔性和磁性并存,仿佛氤氲出来的迷醉酒香,分外惑人。
黄脸虎妖落寞的下台,下一位上台的妖兄还没开始表演便听镜子中传来一声嗤笑,“长得这么丑,做什么来侮了本君的双眼?”
鲍彦闻言迅速将这位妖兄赶了下去。
下一位是白面妖狐,他也的确有几分本事,鲜少有男子会舞,且把《入阵曲》舞得如此夺人心魄。
等到风阮案前的点心果子都被她吃完,才终于轮到弗彻登场。
风阮拿着手帕擦了擦手指,向着台上看去。
她百无聊赖以臂支颐,不知六界至尊的天帝陛下,今日在此登台献什么艺呢。
经过半晌的比试,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起来,夕阳的余晖渐渐没入弗彻的银白衣袍,镀上了一层浅淡流光,与之相呼应的是他的一头银发,迤逦出几丝碎在鬓角。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站在台上的高大身形如渊渟岳峙,英俊的脸庞面无表情,挥手金光散开,化出一把六弦桐木琴。
看到那把琴的刹那,风阮身形陡然僵住,被她刻意埋藏在心底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全部跑了出来。
“公主今日为何而来?”
“我曾听宫人们讲道,‘有幸若得琴师曲,浮生一梦亦无憾’,起初听到此话我还不以为然,此刻倒是有些明悟了。”
“先生的琴为何断了一弦?”
“不过是不小心磕碰了一下,它竟这般脆弱,骤然断了弦。”
......
弗彻眸光紧锁台下少女,手指触在琴弦上,衣袖一动间飘逸如流云四散,悠悠琴音自指尖下倾泻而出,是一曲《凤求凰》。
男人深黑眼瞳中渐起风云,这首《凤求凰》,华武帝曾命令他弹过,她死后他更是在她的小院子中那棵梧桐树下弹了七十余年。
如今这是他第一次弹给她听。
尽管是以这样的方式。
渐起的琴声中,风阮不自觉手指扣紧了桌案,原来那些久远的记忆不能触及分毫,否则立好的心防轻易便会分崩离析。
他真的很聪明,知道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却也知道她对琴师并非如她所说的那般爱意全销。
爱恨都不能轻易弥散,在这场无解的局中,他们都是情牢里的困兽。
一曲《凤求凰》在弗彻指尖潺潺而出,时隔万年的迟到一曲终了,他看着台下风阮,低低沉沉道了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男人容光太盛而又琴艺超绝,让在场众人都怔了片刻,唯有鬼君的低涩笑声自镜中传来,“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倒是一个妙人。”
弗彻自台上缓缓走了下来,深沉平静的眼眸注视着风阮,坐到她身侧,华艳清凉的气息铺散开来,低声叹息道:“亿万斯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在人间那一世,没能为她弹一曲《凤求凰》,是他苦瘠困顿的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风阮压下心中涌动着的复杂思绪,冷静地摇摇头,“弗彻,你不是他。”
弗彻被打击得多了也没有恼怒,精致唇角微微翘起,说出句意味不明的话,“阮阮,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和他是一个人。”
风阮敛下眸中神色,没搭理他这句无厘头的话。
台上鲍彦宣读鬼君选拔的结果,弗彻顺利进选。除此之外,还有那位白面妖狐。
白面妖狐名唤雪山鸣,再次向风阮和弗彻看来时眸中明显多了敌意。
鲍彦手持幽冥鬼域令牌前来,对着他们二人淡淡道:“恭喜二位顺利入选,如今第一关已过,还剩一关,最后那位胜出者便是鬼君新妃。”
弗彻听到“新妃”二字时眉心重重跳了一下,垂眸便对上了少女脸上将收未收的微微笑容。
鲍彦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严肃的眸光忽然转向风阮,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会儿,“你也要随你家主人一起进幽冥鬼域么?”
风阮不计较他的称呼,点点头道:“我家主人自幼体弱多病,如若有幸被鬼君选上,更需要我的照料。”
鲍彦闻言也没有计较,淡声道:“随我来吧。”
幽冥鬼域与人间分界泾渭分明,每月阴时阴日域门大开,择今日选人入境正因如此。
自冥姽楼出来,圆润的月高高挂在暗黑穹苍之上,散发着微弱血色之光,云海在其周围沉浮漂移,诡异的血月之光中,阴时一到,幽冥鬼域的域门缓缓显现。
鲍彦手持幽冥鬼域令牌扣在门上,相触刹那,红光大现,域门自两旁缓缓拉开。
域内一队鬼兵静候已久,他们同鲍彦一样的装扮,一袭黑衣自头笼到脚,唯余一双眼睛泛着暗红之光露在外面,让人不寒而栗。
风阮心中一凛,他们的装扮同那日将她逼入弑神阵的那队鬼兵的装扮有些许不同,兴许在这里可以找到关于背后想要置她于死地之人的一些线索。
鬼兵见到几人,迅速分成两列将几人包围在其中,鲍彦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请跟我到第二关比试之地。”
幽冥鬼域境内星光黯淡,天幕之上笼罩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唯独冥夷神的那颗本命星宿光芒很强,给夜间的幽冥鬼域增添了一丝光亮。
城墙高.耸,每隔五步便设有一簇火红的鬼火,拐过层层深道,鲍彦将几人带到一处泛着诡异红光的屋舍。
外形犹如农家小院,可没有一家农人的小院会泛着如此诡异的红光,淡黑色雾气于四周涌动,黑雾与红光迷离交错,愈发显得此处诡谲非常。
风阮微微蹙眉,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乃掠神阵。
红光与黑雾只是它的表象,只要他们进入门内,神识便会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
《无从神域》中有过记载,掠神阵实际便是迷心阵,凡是进阵之人,便会沉浸到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梦境中,如果不能打破梦境,那么将会再也无法出来,魂魄永远脱离身体,停留在梦境之中。
风阮与弗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警惕之意。
如今他们二人法力大减,身边群狼环伺,不得不硬着头皮闯关。
鲍彦双眸深处亦有幽冥鬼域之人特有的红色微光,“诸位,进入房间之后便会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谁最先自屋内走出,谁便通过了鬼君的考验。”
雪山鸣闻言双眼泛光,俊秀的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如此简单?”
鲍彦点了点头道:“诸位请吧。”
雪山鸣率先走在前方,他轻轻将房门推开,走进亮目红光之中,瞬间便被吞噬进去。
弗彻低眸看了看风阮,回首对着鲍彦道:“她是照顾我的小厮,也要跟随我一同进去么?”
鲍彦不为所动,冷漠道:“他既然跟着郎君一同进来了,自然是通过了考验才可以面见鬼君。”
风阮抬眸对着弗彻道:“掠神阵不会对我起太大作用。”
说罢,少女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红光之中。
弗彻看着她的背影无声苦笑了一下,真是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要跟他分得清清楚楚。
......
正如风阮所言,掠神阵对她不会起太大作用。
人心底的执念愈重,从而所产生的梦境也会让人愈发沉迷,以至于难以从阵中出来。所谓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而风阮心神坚定,万年前神陨时朱砂神印尽消,她心如止水,胸中有大爱,大爱亦是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