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着一张脸,想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收回手臂。
望月楼楼高数十尺,恢弘盛大。对面是挂满五彩灯笼的西桥,桥下是波光粼粼的落樱河,落樱河畔种植着不少樱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粉色花朵飘落而下,好似在河上生成了涳涳濛濛的雾花雨,人立于望月楼巅,实在是最好不过的观景所在。
风阮瞧着楼下盛景,想着果然有银子真好。
她雪色脸庞上辉映着熠熠灯火,与眉间朱砂交织成一幅瑰丽画卷,看得即墨随喉头一动。
想说话,却又怕惊扰了这盛世美人。
漫天灯火之下,即墨随将自己的心意摊开来揉碎了讲给她听。
“风阮,我知晓起初我对你有些误会,让你承受了很多委屈。但与你一同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我发觉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你。”
“回京之后,你可愿心甘情愿做我的帝后?我会许你一世荣华,南诏百年太平,只要有我在一日,南诏绝无外敌来犯。”
即墨随说完,看着风阮沉静的眉眼,心知,女子在听到心仪男子表白之时不是这副模样。
风阮静默了一会儿,轻巧的话语被夜风送来,“太子厚爱,我之荣幸。”
她的结局本该如此,平安盛世里承受子民爱戴,和亲他国为后,保住家国太平。
至于即墨随的心意,他喜欢他的碧柔小娇妾也好,反过头来喜欢上了她也好,她都不在意,爱喜欢谁喜欢谁,将来登临大宝,她还可以给他纳三千佳丽,日日让他换个人喜欢。
即墨随听得出来,她笑着,眼眸深处却溢出一层寡淡来。
即墨随早有预料,立于望月楼之巅,他轻轻敲击了两下手掌。
琉璃花灯自地底升起,逐渐占据整个天幕,漫天花灯逐渐变幻阵型,形成了两个字“随风”。
与此同时,即墨随突然靠近风阮,慢慢俯下身,薄唇距离她耳侧不过几厘,一手抱住她要后退的细腰。
他在她耳侧呢喃,靠得太近呼吸都喷洒在了风阮的颊边,“孤之心意,早已随风。”
即墨随,风阮。
他在这样漫天花灯之下告白,极其聪明的将暧昧氛围烘托到极致。
于是,从弗彻的角度来看,即墨随好似在亲吻风阮的唇边。
他们二人相偎在一处,两人的墨发在夜风吹拂下交缠在一起。
女子背对着他,弗彻看不到她双手推拒在即墨随身前。
而即墨随的唇边带笑,眸中情意深深,分出一丝冷光得意睥睨着他。
弗彻被囚于笼中,一袭白衣经过几日的恶劣对待已经不辨原来颜色,双手双脚上的镣铐不知为何卷上了许多溃烂之物。
他在龙王庙中那夜的伤口经过酸雨一夜的淋漓浇灌变得化脓发炎,与衣物贴在了一起。
即墨随微笑着离开了风阮的颊边,带着她大步离开望月楼。
风中传来独属于风阮的味道,弗彻握紧手中的同心发结,良久,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发结放入那枚被他护在胸口的戏水鸳鸯锦囊中。
他囚于笼中,四面灯火环绕,漆黑双眸看着漫天的琉璃花灯布成“随风”的字样。
四月的风吹乱他的鬓发。
他仰望着苍穹,如同仰望着神灵,渐渐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那血迹顺着下颌滴在他本就布满血迹的脏污白衣之上,铺成了一朵更大的恨意之花。
这是,他的恨。
第31章 风雨欲来
在曲明府停宿一夜之后, 众人继续向京城方向前行。
车队约莫走了一个月,才抵达皇城。
皇城门前一如一月之前的诡异,妖蛛未灭, 门前已悬浮起七位大人的人头, 人头脱离人身, 竟未腐烂, 甚至连额头上刻下来的远古文字都愈发清晰。
即墨随驱马到风阮马车身侧, 侧首道:“清御道长已在一日前带玄清宗众人抵达京城,现下天色已晚,先行回宫明日再与他们一同面见母后可好?”
风阮点点头, “殿下安排便是。”
即墨随是秘密出京,回宫也未曾声张, 车马一路穿过宣武门,穿过重重宫道, 行至兰雪殿。
风灵心中冷哼,初时待公主弃若敝履, 战良娣婢女的一面之词就要一杯鸩酒赐死公主,逐到萋芳殿。现如今又鞍前马后的送回兰雪殿。
话本子里都怎么讲的来着,迟到的醒悟,比狗还贱。
风灵在心中礼貌问候了太子一番,圆脸上丝毫不显, 走上前再次不露痕迹地将即墨随赶到一边, 扶着风阮下车。
风阮瞧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勾了勾风灵鼻尖, “好了, 我的腿已经大好啦。你再皱着一张脸,小心长皱纹。”
风阮倒是没有骗她, 距离腿上受伤那日已逾一月,伤口已愈合大半,仅腿上最重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胸前被瞿囡囡深刺的那一刀还未完全愈合,身上其余地方的伤口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风灵不听风阮打趣,正色道:“虽然不用再喝药,但仍旧需要每日换两次药,不可松懈,这样伤口才会好得快。”
兰雪殿是风阮初入华朝宫廷时便居住的地方,没想到再次站在殿前,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即墨随立在门口看着风阮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有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吹了进来,风阮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在无人时,倾城的眉眼间落下了寂寥的暗影。
风灵拿着刚配好的祛疤伤药进来,解开风阮的衣服,一边涂抹一边小声道:“公主放心,那药我用传送咒每日都送到琴师的身边,他的伤势比你稍轻一些,我估计,如今应该已经好全。”
风阮轻轻应了声好。
风灵看着风阮,语调中夹杂了点哭意,“公主,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在南诏时,在玄清宗时,很快乐的,我们回南诏吧好不好,我们回玄清宗,这和亲谁爱和谁和!”
风阮伸手抹掉风灵圆圆小脸上掉落的泪珠,知道风灵最看不得她不开心,她弯起眉眼,“风灵,你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还掉金豆子,好啦,人活一世,总要向前看嘛,我晓得的。”
“我不会自苦,若是......没有中意之人白头到老,倒也无妨,毕竟人的一生中还有那么多真挚的情感,亲情、友情,每一样都值得珍惜。可我也希望,他能一生平安,我不想他死。”
大约是风灵的哭声吵醒了风飞飞,风飞飞自乾坤袋中钻出来,它个头长大了不少,挤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将乾坤袋中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风飞飞刚出世没几个月,跌跌撞撞就要爬到风阮膝头,风灵一把捉了它去,却眼尖地看到地上掉落的一把钥匙。
“公主,这是什么?”
“瞧着不像是寻常铜铁所造,拿着还怪沉的。”
风阮瞧着风灵手中这把小钥匙,脑海中电花闪过。
噩梦之境中蛟龙自废井而出,然废井之水与往生湖相接,往生湖中不仅封印着蛟龙还......
记得与弗彻初遇之时,宫人曾对她说过,琴师身上玄铁镣铐的钥匙被华武帝一把扔进了往生湖。
蛟龙来自往生湖,在噩梦之境中把这把钥匙给了她......
那这把钥匙是......
风阮垂下双眸看着手中钥匙,瞳孔紧缩。
当初自噩梦之境出来之后,即墨随下令将弗彻处死之时,当时她心中亦存疑虑,不敢轻易再动救弗彻的念头。
可跳下无回渊之后,弗彻以命相护;在岐水镇,为护她安然离开,以身为饵,遍体鳞伤,本有机会安然离去,却因护她耽搁离去的最好时机,再次落入即墨随的手中。
噩梦之境中的他杀死了华武帝,登上帝位,这对于任何一个在权利最中心的人来讲都是威胁,就算他手无缚鸡之力,可一旦引起了君王的猜忌,即墨随也不会给他活路。
此局无解,弗彻难逃一死。
风阮摩挲着手中的钥匙,眸光逐渐坚定。
风灵将风飞飞塞回乾坤袋,看风阮皱眉沉思,问道:“这钥匙是有什么问题吗?”
风阮将钥匙收回乾坤袋,认真地看着风灵的双眼,“风灵,最后一次,允许我再任性最后一次,我要救他出皇宫,我要他自由地活着。”
哪怕他的余生再无她。
***
五月已至,风阮往清仁殿一路行来都闻的到扑鼻花香,宫道上以虞美人为主,素馨、山兰为辅,纵横交错地摆放,花朵的颜色不一,看起来却是情致十足,颇具画意。
行至清仁殿,皇后已等待多时,她瞧着风阮面色如故,将心放下来,嘘寒问暖了一会儿,便提起了帝后大婚。
即墨随闻言说道:“母后不必担心。父皇驾崩一事瞒不了多久,孤与内阁众元老商议,待妖蛛事了,再命玄姬法师为孤占卜,择日登基。”
他说完将眸光转向风阮,“登基那日,便是我与公主大婚之时。母后意下如何?”
皇后见他并不再像从前一般抗拒此事,心下宽慰,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