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们从白色的掩体中现身,将猎物拉上皮卡车。头车给所有人发了信号,命令原地休息,待猎物处理好后再去向下一个埋伏点。
入夜,四下寂寥,冷得只有风声没有鸟鸣。
许荞打开天窗登上车顶,却发现车顶上已经有人了。
月光下,罗诚盯着微微发亮的显示屏,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荞探头去看,显示屏上只有一个移动的小点。
“这是……小灰?”
“嗯。”罗诚点头,“虽然危险,但还是得让它出去跑跑,不然非得把房车拆了。”
移动的小点朝着房车越来越近,几乎是一个瞬间,小灰从林子里窜出来,直奔房车而来。
借着房车侧边挂着的爬梯,小灰两下就蹦上了三米多高的车顶。
小灰身上全是寒气凝结成的水珠,一头就撞进了罗诚怀里。许荞到现在都很意外,没想到这么有野性的动物竟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信任人类。
罗诚把早就准备好的肉块丢给小灰,小灰一跃张嘴接住,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许荞觉得有些好笑,合着小灰跑出去那么远,一点猎没打啊。
罗诚一脸放松地坐在地上摸着小灰,沉静的面庞即使是连天赶路也干干净净。
冰凉的夜风席卷山林,也吹过车顶上的许荞。
许荞想起罗诚说她不太像人,其实他也不像,他更像自然,像洁净的雪山与平原,让生灵忍不住靠近。
她走过去坐在罗诚身侧,中间隔着一只小灰。罗诚只顾着摸小灰,似乎全然把她忽略了。
许荞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只能硬着头皮找话题。
“听说2号基地养了不少羊,跟你们培育的是同一种吗?”
罗诚摇了摇头,眼睛还盯在小灰上,“基地里圈养的都是没什么在野外生存能力的肥羊,一斤肉半斤油,胖得很不健康。我们培育的物种基本都能在野外稳定存活,弥补由于人类到来而形成的食物缺口。”
许荞凑近问:“那也就是说动物能吃,我们不能吃?”
“也不是,等到形成稳定族群的时候也可以打猎,只是总有人偷猎母羊和小羊……”罗诚一愣,才意识到许荞是说她打那只羊的事,心虚地看了一眼许荞,“其实那天离开山洞时,我看到车外挂着的公羊头就没有在怪你了。”
许荞笑了,“真是的,也不早说。”
“你总是冷着脸。”罗诚说着又偷瞥了一眼许荞,小声吐槽,“还凶巴巴的。”
许荞又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就还好。”
罗诚说这话时没有看许荞,他低头眨眼,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雪原上依旧冰冷刺骨,气氛却在悄然升温。
许荞昂头看着星空静静呼吸,吃饱了的小灰也学着她的样子仰头朝天“呜呜”了两声。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罗诚突然说。
许荞看向他,好奇他要说什么。
“任何生物,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就延续了几秒的生存。”
许荞的呼吸一滞,随后胸口又再次起伏,混合着山林清香的冷空气钻入鼻腔,沁入每一个肺细胞。
风声也停了一瞬,连林子里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好像万物也在随着她一起感受时间的流逝,寂静生长。
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具体的存在。
两个人就这么席地而坐,畅然呼吸于天地间,一坐就坐到了半夜。头顶上的两个月亮交相辉映,照在雪上像银沙铺满地。
“阿嚏——”
罗诚受不住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许荞伸手拉起罗诚,“回吧,你刚恢复好,别又病了。”
罗诚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身体没有那么差的,培育仓里那么多动物,要都控制住也得非不少力气的。”
“我知道,我看过。”许荞眼神直白。
罗诚一下子愣住,什么看过?
许荞憋着笑提醒道:“那天,在温泉。”
罗诚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顿时想起那天他看到的……
他慌乱地移开眼神,看看小灰,又看看天。
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走吧,不是很冷吗?”许荞背对着罗诚往阶梯走,笑容更盛了。原来调戏完老实人就跑这么有意思。
“会一年比一年更暖和的。”罗诚突然在她身后说。
许荞回头:“什么?”
罗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但他莫名就是想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时候多说两句。
“呃,人类活动,呃,我们消耗的能源和投放的动物会加速新源星度过冰川期,每年的春天都会变得更久的。”
许荞知道新源星公转速度比地球慢些,一年有429天,但只有春冬两季,光冬天就占三百来天。
她看过堆放在2号基地仓库的树木截面,每一圈年轮都紧密挨着下一圈,每年树木就靠着那点暖意拼命长出分毫来,随之又是漫长的蛰伏。
更长久的春天吗?她突然有些期待了。
“好,那我们一起等春天,看看是不是真的更久了。”
许荞一边对罗诚说着,一边按下了天窗按钮,浅笑着走下阶梯。
房车内只有一道煮雪水的声音,听着像是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今晚是卫杨守上半夜,他一个人坐在小生活区的窄沙发里,桌上点着不甚明亮的夜灯,手边放着监控面板。
卫杨看见许荞从车顶下来先是一愣,他从休息区出来时只注意到了罗诚的睡眠舱开着,没想到许荞也一直在外头,还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看到罗诚紧跟着下来,卫杨的眼神有些晦暗。
“外面不冷吗?”卫杨问,语气有些不自在。
“还好。”许荞脱下外面的发热服,这才想起罗诚和发热服靠得太近会头晕,便问罗诚:“你刚才有感觉晕吗?”
“一点点。”罗诚答得很诚实,“没关系的,我回去躺躺就好了。”
卫杨闻言从桌底的抽屉里拿出药箱,“这是在野外,别硬撑着,你哪里不舒服?”
许荞替罗诚答道:“他没什么事,就是离发热服近了容易头晕,等回到睡眠舱缓缓就好了。”
卫杨的表情僵了一瞬,奇怪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虽然不太情愿,但卫杨还是拿了一管口服液出来。
“这是用磁矿附近的植物做的新药,你试试。梁冰也偶尔犯头疼,喝了这个会好很多。”
罗诚也是搞生物的,深知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这个道理,只不过他平时都埋头在培育中心工作,没时间关注药店出了什么新东西。
罗诚还是没有接过药瓶,“3号基地没了,是不是喝完了就没库存了。还是给梁冰留着吧。我真的还好。”
卫杨不由分说地把药瓶塞进了罗诚手里,拿出队长的威势硬声说道:“制药方法早就发给主基地存档了,存货的事也不用你担心。现在你是我的队员,保障队员的健康是我的职责。”
“你就喝了吧,队长的话还是要听的。”许荞说。虽然卫杨没比队里的人大多少,说话却总是像个家长一样,她一向是很信赖他的。
“好了,都回去睡吧。”卫杨板着把两人推到休息区门口,又不放心地对罗诚叮嘱道:“明天还我空瓶,我要检查。”
第8章 冬猎进行时
清晨,冬猎的车队集体动身前往下一处埋伏点。
队伍每到一个新地方安营扎寨后,就要全员静默两天,好让附近的动物放松警惕。
此处的山坡土地松软,最易找到穴居动物。然而若是穴居就必须得下车地毯式搜索,为了保障人们的安全,无人机先将附近搜了个干净,人群才随之散开。
驱狼小队紧盯着各自监控屏幕,随时防备着新出现的热成像红点。
“林子东南方有情况!”梁冰焦急地放大了显示屏的图像,热成像的形状分明是几头巨狼。
她熟练地调动无人机群向巨狼而去,高频驱赶器顺利运行,巨狼随即掉头向远处的山林跑去。
所有人的屏幕内再次恢复平静。
“还真是顺利。”梁冰说,“都出来这么久了,就遇上了这一次。”
只是猎手们忙活了一整天,只打到了几头花貘。
花馍长着长长的鼻子,一身黑色的底毛,背上满是白点,像是白花撒在泥桨里。
不甘心的猎手们又一窝端了一处山丘上的地鼠一家老小几十口。这种地鼠冬天到处吃种子,损害植被,就算全逮走也是保护林子了。
天色渐暗,猎手们将地鼠肉剔好,后勤人员则分配了剩余的干粮和高脂奶制品。按照出发前基地的指示,明天大家将踏上返程的路。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串着地鼠肉的木棍插在周围雪化后湿润的土里。鲜嫩的地鼠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榨出它为了漫长冬日储存的脂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