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王泠想要问什么,不等她开口,李仪便又继续说道:“这里不是皇宫,而是长安城外的一处农家小院,宫里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她从床边站起身,才发觉腿脚也有些发麻,但好在不影响行走,于是去到桌前倒了杯水再折返回来,“九哥已经给你找好替身,她会与萧淑妃一同死在宫里,从此世上再无皇后王氏,只有一个出身王家的平民女子。”
说罢,她便将手里的水杯递给了王泠。
此时的王泠已经坐起身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干涸的嗓子终于温润不少,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是他将我送出宫的?”
听见王泠的话,李仪并未否认,不用想也知道,除了李治还有谁能瞒天过海送她出宫。
本以为帝王多是薄情之人,但如今是李治改写了王泠在史书上的结局,不说他有多深情,但至少他爱她的心是真的。
无力给她想要的生活,放手是对彼此的解脱。
“他说他知道自从荆王死后,你已是彻底心如死灰,皇宫内苑对你来说就是一座牢笼,困住你的身心禁锢你的灵魂,与其如此倒不如放你自由。从此你不再是太原王氏女,也不再是太子妃和皇后,你只是你自己,不用再被任何身份所束缚。”
听着李仪说的话,王泠默默闭上了眼睛,泪珠悄然从眼角滑落。
少年夫妻,终成陌路。
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皇族争斗中,她还能活着全身而退,可见这是他费尽心力的结果。
至于皇太子李忠,那是她抚养的孩子,但更是李治的长子,今后何去何从全看李治会如何对待他。
王泠闭着眼睛不再多言,李仪也知道她需要静养,于是将水杯放回桌上后嘱咐道:“九嫂,你在此好生休养,待身体康健之后,我会让人护送你去江南,从此忘却在长安的一切,去过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生活。”
毕竟李治留给她的钱财,足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到过顶峰,才发觉最简单的生活最难得。
退到屋外关上房门,转身就见薛瓘站在屋前的柱子旁,身形虽依旧□□稳重,眼中却已是不乏疲倦之色,李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胸脯说道:“你一晚上没睡,快去休息吧。”
薛瓘却反手拉住她的手腕道:“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这里让绿枝照看就行,你跟我一起去休息。”
不等李仪回话,薛瓘就已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李仪恰好也确实疲乏,干脆就卸了力气靠在他怀里,不用自己走路也挺好。
闻着他身上清冷的沉香,竟是格外让人心安。
一生有一人相伴,足矣。
绿枝是今早赶来此地,李仪和薛瓘就在王泠隔壁的屋子,等休整好后再回公主府安排护送王泠的事宜。
第65章 尘埃落定(二)
十日之后,李仪安排的人手已经全部到位,护送王泠一路南下从此远离长安。
也是在这一日,宫里传来消息,被砍去手脚做成人彘的王庶人与萧庶人已经死亡,尸首被随意丢弃在了荒郊野岭。
武昭仪正式被立为皇后。
随着武后的上位,之前对此事多有反对的长孙无忌等人也遭受到了打压,表面是武后对他们的报复,实则是李治要从他们手里夺权。
作为李治的舅父,他虽忠心侍主,可手握大权也难免会让帝王心生忌惮。
他既不愿交权,那就只能等着被君王处置。
长孙全族获罪流放,不出意外,李微的驸马长孙诠也在其中,相比起政权,一个妹夫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换一个就是。
驸马获罪,便代表着这段婚姻的终止。
“蓁蓁,你已经跪了这么久了,起来歇会吧,再这样身体可要受不住的。”李仪伸手想要将跪在地上的李微拉起来,然而她却是不为所动,直挺挺地跪在宫门前遥望甘露殿的方向。
天边烈日当头,汗水都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襟,李仪在旁边站着都甚是炎热难耐。
路过的宫人都目露不忍,但无人敢上前劝阻。
李治身边的内侍都已经来过好几回,皆是奉劝李微不要再坚持,早些回府去歇着,但她就是默不作声跪在地上无动于衷。
她只能以这种方式试图为夫婿谋一条生路。
虽然李治并未直接下令赐死长孙诠,可流放路上生死难料,这一别就将是永别。
再次往返回来的内侍看见这一幕,默默与李仪对视了一眼,干脆就不再上前多言,因为无论怎么劝阻都是徒劳。
“唉……”李仪无奈叹息,随之也在旁边跪下身来。
李微侧眸看了她一眼,虽有所悸动,但并未多言,因为李微此时已经顾不得其他。
内侍看着两人也是无奈摇头,转身离开了宫门前。
艳阳高照,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燥热起来。
还没跪多久,李仪就感觉到膝盖已经开始疼痛,她这辈子还不曾因求人而长跪不起,顶多就是在祭祀典礼上曾长时间跪拜。
她跪了一会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身旁的李微毅力有多坚强。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后,终于看见皇帝的御辇由远及近,稳稳停在了宫门前,李治从辇车上走下来,看了眼跪地的两人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周身愈发炎热,李仪想要去将李微扶起来,却见李微朝着李治便是俯首一拜,“求陛下恩准我与诠郎一同离开长安!”
“你难道要随他一起去那蛮荒之地?”
李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此举是要抛下在长安的亲人,抛下长公主的身份,随着长孙诠一起踏上流放之路。
离开长安说起来容易,要想再回来那是遥遥无期。
眼看李微的身形岿然不动,始终都没有抬起头来,李仪也明白了她的决心。长孙一族的谋反之罪不可赦免,她便想要放弃一切跟在长孙诠身边,虽前路茫茫,但有她随行,那些官差至少不敢轻易对长孙诠下手。
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位妹妹,李治静立原地一言不发,双方就这样久久僵持不下。
李仪抬头就对上了李治那复杂的眼神,可偏偏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只能选择沉默。过不多时,终于见他朝两人挥了下手,随即转身过去,“朕可以赦免他的罪行,但他不再享有任何官职和封爵,也不能再留在皇城。”
说罢,他便重新登上御辇,没再看李仪两人一眼,身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宫门前。
直到此刻,李微才终于抬起头来。
她一直没敢和李治对视,她怕看到兄长眼中的为难,更怕看到他对她的失望和无奈,可是她一定要保下她的丈夫。
今日过后,李微和长孙诠搬离了公主府,去到了终南山隐居。
或许平凡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归宿。
波光荡漾的湖水边,李仪坐在凉亭里吹着风,遥望远山光景,一时思绪万千。
她已和薛瓘踏上去往南方的路。
虽说并不确定是否能活到武后掌权的时期,但为了防患于未然,远离长安远离政权中心是最好的打算。还有史书上所记载的第三子薛绍,虽然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但若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降生于世,也可尽量避免他与太平公主的联姻,毕竟他最后的结局是年纪轻轻就在狱中被活活饿死。
薛瓘被降职为房州刺史,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位于南方的房州。
在这个时代那里是蛮荒之地,是苦寒之地,可是在千年之后,那里是他们两人真正的故乡。虽然隔着千年的时光,但若是能在那里安度余生,也算是落叶归根。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听见薛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仪这才收回飘远的思绪,但她并未回头,而是笑着打趣道:“我在想你这房州刺史的官好不好当,当不好那可别连累了我。”
毕竟地方官可不比京城,他们的住所也没法和公主府相比,总之是各方面都大打折扣。
但好处就是不会再陷入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
薛瓘从她身后扶住她的双肩,眼角眉梢泛起骄傲的笑容:“有咱们城阳长公主在,到了房州谁敢为难?”
“哟——”李仪回过头笑着挑了挑眉,“那可说不准哦。”
听闻此言,薛瓘只是笑而不语。
前路虽远,但只要有彼此作伴,路程再遥远亦是归途。
在此地休整好后,李仪和薛瓘便继续启程去往南方,何时到任并无明确期限,沿途的风光自是不容错过。
青山不老,绿水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