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央再抬起头的时候,月色温柔,衬得她皎白的脸格外沉静婉约,她一双圆圆的眼眸猫儿般清亮,满心欢喜挽住自己夫君的手,“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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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之后,云央便离开了薛府,回幽州去看母亲和姐姐。
母女三人一同去了父亲坟上,青石叠阶入幽径,苍松翠柏下,石碑寂立。
坟是薛钰差人修的,松涛低徊,竹影婆娑,石龛上干净整洁,还有日日更换的贡品烛台。
云央神色微变,十分想念远在上京的薛钰。
陪了母亲和姐姐一段时间,重新修葺了云府之后,云央认真同母亲学女红,学管家,姐姐则抱起书卷挑灯夜读,这样恬静的时光,让云央有种回到闺阁的错觉。
在快到春闱的时候,薛钰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借着云嘉该来上京赶考的名头,诉尽对云央的思念。
云央愈发想念他,魂不守舍的,终于和云嘉一起踏上了回上京的路途。没想到那些曾经在路途中流连忘返的景致,竟都变得黯然失色索然无味,归心似箭,一心想见他。
再回到薛府,小别胜新婚,白日里见了祖母和族中一应长辈,云央承认自己骄纵,刚成婚不久抛下府中一切就远赴幽州,府上琐事劳烦祖母了。
薛老夫人一如既往的温和,并未多加责怪,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
好不容易回到浮山阁,花枝坠地,檐下喜燕惊起,薛钰眼神深邃,深深嗅着云央身上熟悉的幽香,手掌摩挲她娇嫩的脸颊,多日以来堆积的思念全都化作无声的痴缠。
翌日去陪薛老夫人用早饭起的稍晚了些,薛老夫人观自己孙儿模样神清气爽,与妻子亲昵,举手投足间流露的爱意比从前更盛。
而云央脸上一直带着娇柔的笑,眉眼间艳光逼人。
老人家会心一笑,心想离抱重孙不远了。
用过饭后,府中各类账本、田产地契、库房钥匙、奴仆名册全都交在了云央手上,云央起初很是苦恼,经过了一段挑灯夜读的日子,在薛钰明里暗里的协助下,逐渐将府中打理的井井有条,薛钰看着自己妻子从容利落的身影,唇角勾起,心里软的像水。
二人只要独处就情难自已,云央二十岁这年,薛钰说:“央央,我已停了避子药,给我生个孩子吧。”
云央挑眉睨他,往下坐到底,口中温柔呢喃:“坏男人。”
来年冬日,云央生下了一个女儿,眉眼十分像薛钰。
薛钰看着虚弱又坚强的妻子,她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留下了岁月赋予的坚韧温柔,容色愈发清艳,他抱紧了母女二人,只觉得如同拥有了一切般满足。
生下女儿后。云央时常觉得遗憾,还未看看这个人世间,薛钰体谅妻子,便挑选了女暗卫陪着云央在大昭云游,云央在崖州救了一个老者,老者精神倒是抖擞,身体也康健,就是无钱吃饭了。
结伴而行你一言我一句才知,他竟是薛钰的父亲。
薛父被云央“送”回了上京,她自己却留恋江南不肯回京。
没多久薛钰便自请去云州任职。三年任期一过,云央又想去塞外看雪,薛钰实在不舍分别又不愿让妻子失望,便带着女儿一同前往,反正薛父在外游历了许久,回到薛府也该担起该担的责任。
而他,只想在她身边伴着她,宠着她,人生苦短,有许多比仕途更重要的东西。
云央后来才知道,以薛钰的资历官任首辅是迟早的事,但一直未入阁,便是随着她到处跑的缘故。
几经辗转大昭各地,云央最终回了幽州,陪伴愈发糊涂的母亲,薛钰任幽州刺史。
而陆玠几经沉浮,入阁成了大昭最年轻的首辅,都说陆大人刚正不阿清正非常,唯独一直未娶,让人颇感遗憾。
新皇登基后屡次想攻打南诏,但念及与曾经最亲近的妹妹安宁公主的旧情,终究搁置了。
来年春节,公主从南诏差人送来一幅画像,原本娇俏的女子眉目间变得平和宁静,腰身丰腴腹部隆起,身旁还有一小小孩童,二人皆对着正在观画之人笑的温柔。
云央二十五岁这年,又做了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在自己曾经长大的府里,颇有种岁月匆匆的感慨。
年岁增长,薛钰仍是那副俊美无铸的模样,岁月给他留下的是磨砺过后的温和,他递给女儿糖葫芦,又将熟睡的儿子交给奶娘,而后拥着自己的妻子,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个更大更红艳的糖葫芦,云央笑的开怀。
他低头贴着她的侧脸,两人离得很近,鼻息相闻,炙热的吻之后,云央钻进他怀里,眼眸亮晶晶的,轻声呢喃,“薛钰……”
“嗯。”他心头柔软,温和应道。
薛钰年近不惑之年,殷夫人病逝。
同年是岁秋深,天子骤染急疴,龙体违和。时惠王握重兵而垂垂老矣,朝局如鼎将沸,值此新故交迭之际,云央随薛钰返归上京。
薛公既入中枢,偕阁臣共扶幼主践祚,整肃朝纲,力挽狂澜于既倒。
经年累月,内阁双璧并耀——薛钰与陆玠同列首辅,共理新朝吏治,时人谓之“薛陆双杰”,声震朝野。
又过了多年,某日风和景明,薛阁老于书斋中端坐而逝,神色安详如入禅定。
彼时云央已成为从容端庄的妇人,但眉眼间犹存被保护得很好的娇憨天真,她缓缓眨眨眼,欲将夫君面容镌刻心间,恍惚间若少年时初见模样,令人心悸,落下泪来。
次年隆冬,薛云氏静坐于夫君旧日案前,手执温润古朴和田玉簪,忽而垂首,溘然长逝,神情安详。
山风骤起,卷落木叶簌簌,一子一女跪于双亲合葬墓前,泪湿青衫,久不起身。
松涛呜咽,木叶沙沙作响,碑前残烛摇曳,映出“伉俪同穴”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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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到上京是不会回家的。”少女低垂着眼睫,掩不住那份执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算回去后爹娘要罚我我也认了。”
漫天星辰下火光跳跃,小姑娘的脸被映得亮堂堂的,像一朵染着露珠含羞待放的花骨朵,她裹紧衣袍,抬眸问身旁默默生火的青年,“再走两日,就到上京了吧?”
柴火是白日里捡的干柴,青年将广袖挽至肘间,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流畅,肌肉坚实,那一双修长的手握着干柴,毛刺扎进肉里尚不觉痛。
薛钰道:“再走两日便到,但若是遇上暴雨,为躲塌方便又得耽搁。”
“不会塌方吧,我一路来都挺幸运的,遇到的都是好人,比如你,比如山中猎户,那菌子煮面真好吃呀。”云央望着星空,喃喃道,“我姐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走的这条路……”
“不是,走的官道。”薛钰下意识答道。
“你怎么知道?”
“……迎亲的队伍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走官道。”他故作平静道。
“哦……那等我到了上京,就没法儿和姐姐说我这一路看到的风景了呀。”云央有些失落。
白日里路过的那条大河,暮色漫在江面上,烟波浩渺如绡纱,河面上的摇橹船缓缓摆动的舟楫如剪开粼粼碎玉,船工号子声搅散流云,水鸥低掠,绛霞垂落迤逦,半江瑟瑟半江潋滟。
河岸边的草地泛着像绒毯一样的色泽,一片绿野如茵。
云央人生中十五个年头,有许多日暮时分,或在府中用饭,或看着沉寂的荷塘发呆,同样的日暮时分里,竟可以远走在不知名的山野,可以看从未看过的日落垂江之景。
少女被浩渺天地间的壮丽震撼,那种难以言表的心情令她眼眶发热。
有许多话想和姐姐分享,还有许多不该有的念头也想与姐姐说。
人生漫漫,天地苍茫,为何要嫁人困于后宅,为何女子不能像男子一样走四方、奔前程呢。
若是郎君如玉,乃无双君子还好,若是嫁个不喜欢的,日日看着他的脸,那半夜都要气醒。
被父母骄纵的少女脑子活络,沉浸在自己对这世间最初的感悟中,忽然看见那眼盲青年的衣袖差点儿被火燎到,赶紧坐起来一把拽住他,接过柴火,“我来吧。”
“嗯。”薛钰应了声,又道,“去上京,除了找姐姐,还想做什么?”
“吃喝玩乐,吃遍上京美食,还有想看烟花,想坐护城河的乌篷船……听说上京还有胡姬所售葡萄美酒,醇香浓郁,可好喝啦。”云央躺在裘毯上,想着这些美事笑的眉眼弯弯,数着指头,“我还要给爹娘、姨娘买点上京特产带回去,给娘扯匹流光锦,这稀罕物在幽州可没有……这样我回去就能少挨顿打吧?”
山里的夜很静,月亮大而圆,令人沉醉的绚烂星光落在小姑娘眼里,带着满心对未来的期许。
火光跳跃,暖融融的。
半夜有风,吹的山林发出呼呼的声响,很是助眠。云央困了,眼皮发沉,裹紧毯子,露出小半张白皙柔美的侧脸。
她喃喃道:“到了上京……我会如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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