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前欢_罗敷媚歌【完结+番外】(31)

  当初琛姨娘就觉得云央生的颇有灵气,喜爱她像个雪团子一样漂亮,那时常遗憾自己怎么没生个这样的女儿。

  怎料云央长大后被老爷夫人惯得愈发乖张,性子也野了起来,直到有一次酷暑时竟直接下河凫水,这才被老爷抓了回来狠狠关了一阵。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长得真快,去上京不到半年,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虽说消瘦了一些,却渐显出美人雏形来,袅娜娉婷,临江而立悄然拭泪,别有一番吸引人的婉约。

  薛钰吩咐完,走过来。

  琛姨娘执灯而立,说道:“天色晚了,咱们就回府吧,姑爷是有公办来此吧?不知姑爷是去住官邸呢,还是跟我们回云府?云府也被水冲了,还未修出个模样来,恐要怠慢姑爷……”

  江风袭来,羊皮纸灯笼昏黄的光轻颤,云央湿润的眼睛于灯火中看向他,欲语还休,清艳独绝。

  既无助,又惶然。

  他懂。

  “既来了幽州,就没有不去云府在别处而居的道理。”薛钰撩起眼皮看向琛姨娘,“我与你们同去。”

  一路无言,到了云府,云央看着立在下马石一侧的“云府”二字牌匾看了许久。

  牌匾有水泡过的痕迹。

  “这是洪水来前一天,老爷特地让人拆卸下来的,说是这匾旧了,等央央从上京回来,说不准要带回姑爷来,老爷就想着把这匾翻新翻新,这样看着也体面。”琛姨娘轻声道。

  云央迟迟不肯动,也不说话,薛钰微微叹气,上前来,“到家了,怎不进去?”

  云央仰起头迷茫地看着他,喃喃道:“以往回家,爹娘都早早等在门口的……”

  “我会把岳父岳母大人都找回来。”薛钰微微笑。

  方才的少年一直跟在后头,眼看快要离别,思绪万千,目光紧紧锁在少女袅娜的身影上。

  他只看得见她丧失双亲,单薄伶仃,雪白的狐裘衬得那一张惨白的小脸惊心动魄的动人,看着看着,眼里的心疼和痴傻快要溢出来。

  薛钰在一旁看着这一双壁人,只觉得那少年的模样分外好笑。

  “妹妹。”江和光鼓起勇气道。

  “江哥哥?”云央驻足,看着他,想到他方才的一番示好,连忙道,“江哥哥,我爹娘不一定就是……没了。多谢江哥哥挂心,今日乏了累了,改日再拜访哥哥。”

  少年脸上早已绽放出笑容,重重点头,“妹妹小心身体。”

  云府不大,园子里幽静,本就不多的婢女和下人因水患的缘故,大部分都四散回家照料家人去了。

  穿过水榭,重叠的山石掩映下有一碧瓦粉墙,开到荼蘼的花木修剪得当,如一团粉云,极其漂亮地覆在墙上。

  “云央,这院子被洪水冲的尤为严重,还未修呢,你跟我来,住那边去吧。”琛姨娘柔声道,指了指一旁的小径,“薛大人,府里空房不多,现下又是这么个情况,只能委屈您和央央住一个院子了,那两间客房都是干净的。”

  云央认得姨娘说的客房,地方很偏,在云府最深处,以前是堆砌杂物和关押犯了错的下人的地方。

  但现在她无心计较这些,舟车劳顿,有个地方歇息已经很好了,更何况明日还要早起,要去找爹娘。

  居室内烛火昏暗,比原先的精致春闺要差了很多,即使提前熏了香,却还是有股霉味儿。

  云央和衣躺在床榻上,心中很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布满周身。翻来覆去睡不着,浅浅入眠了,也是被噩梦惊醒。

  夜阑风吹雨,潮气顺着窗缝挤入,混着灰尘。

  云央即使在薛府被娇养了一段时间,还是很快就能适应这样的环境。

  但现在,她心中却泛起微澜,姐夫他……可会适应?

  她轻轻敲了敲紧挨着床榻的墙壁,咚咚咚。

  他若是睡了就算了,那她也算放心了。但没过多久,墙壁那边就回应了同样的三下。

  “姐夫?你睡了没有?”云央道。

  墙板很薄,只听薛钰平静的声音传来,“没睡。”

  “那我过来啦。”云央道,“我心慌的很。”

  “好。”

  推开半掩的门,簌青躬身请她进去,而后规矩地立于门外看守。

  云央的余光在屏风后虚掩的黄纸、元宝、纸人上掠过,即使只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惴恐之色,呼吸都有些困难。

  “别怕。”薛钰的声音传来。

  他换下了官服,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轻裘缓带,乌发随意披散,清冷的月色下,高山白雪般,恍如世间谪仙。

  连同这陋室都生了洁净的光辉。

  “他们、他们怎么连这些都备好了……”云央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茫然,“还让我们住这样的地方。”

  有个词叫人走茶凉。

  薛家的家风仁厚,断不会在人还未确定在不在世的时候准备下丧葬之物,更不会苛待孤女。

  云家也不是什么穷门蔽户,不应如此。

  明显,他住的这一间是没准备让人住的,那些杂物都堆积在此,那个琛姨娘,应是没有料到他会跟着云央一同过来。

  薛钰在刑部见识了太多人性的丑恶,所以来到幽州,到云府,遭遇这样的境遇,难免不会去恶意的揣测,可面前这个小姑娘尚年轻,他不想破坏这一份干净美好。

  “兴许是才遭了水患,死的人多了,担忧黄纸不够用,就先备着。”薛钰道。

  云央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

  “我知道你猜疑什么。”薛钰道。

  云央摇头,“琛姨娘一直踏踏实实的,对我也很好,她孤苦无依,生存全仰仗云府,她不会说谎的……算了,去查验一番便知!”

  “查验?”薛钰挑眉。

  “嗯,姐夫,你跟我一起。”云央边说变往外走,“无论怎样,也不能让姐夫你住这样的地方啊。”

  薛钰披袍子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柔软起来,执起烛台,淡淡道:“你在幽州竟议了亲,为何不告诉我与祖母?”

  云央一愣,解释道:“你说江哥哥啊?我没有跟他议亲。他是姨娘舅舅家的,小的时候常来府里玩,就有点交情。诶,你别带着灯啊,你带着灯不就叫人发现了吗?放下放下。”

  薛钰看她面色坦荡,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

  夜风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桂花清香,吹动他的袍角,与她的披帛交织在一起。

  云央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从悲伤春秋中跳出来,兴许她本就不是这样的性子,也兴许是姐夫的冷静安定了她的心。

  云府院落的每一角,她闭着眼睛都认识,那一片平坦的庭院是她和府中武夫学枪的地方,一旁的石桌石凳,是她和姐姐听训的地方,还有不远处的桂花树,是她十二岁那年亲手所植,第一年没开花,她气的流泪,姐姐看着她又哭又闹,只捂着嘴偷笑她性子比狗都急。

  如今看着黑暗中荒芜一片的院落,心情难以形容。

  原来说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便是这个意思。

  “走,我们去爹娘的上房看看。”云央边摸黑边走,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薛钰的衣袖,“姐夫你别出声,紧跟着我。”

  她尚年轻,没有那么深的心思,只本能地想去父母房里看一看。

  薛钰垂眸凝视着自己的衣袖,他只需要往前探一探,就能与她的手相触。

  她时长握枪,手掌应不是滑腻如绸的触感,而是长了茧吧?一个姑娘家家,这样子真是一点不爱惜自己……

  一声乌鸦声划过夜空,如老妪啼哭。

  薛钰摇了摇头,冷静了下来。

  莫非是自己最近累昏了头?多久没睡过囫囵觉了,大抵是过于劳累,才会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

  二人进了云府上房,未点烛,周遭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家具模糊的影子。

  眼不能视物,触觉听觉就极为灵敏。

  鼻息之间都是云央清幽恬淡的气息,薛钰有些喘不上气。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云央细细打量着,一切如常,并未有什么不妥之处,娘亲的香膏还没盖好,仿佛不一会儿就会回来。

  云央走上前,将随意搭在衣架上的娘常穿的那件春袍拿下来抱在胸前,闭上眼深深嗅着娘亲的气息。

  无边的黑夜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上房的院门被撞开了。

  云央屏息静气,与薛钰对视一眼,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窗子半开着,透过窗缝刚好能看见院中的两个黑影。

  两个黑影很快纠缠在一起,女子娇声道:“别……就在这罢。你个莽夫,非要到这来才有意思么?!”

  男人不说话,竟就在这露天席地的与那女子行云雨,金桂树馥郁的暗香浮动……

  云央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静谧空间里的空气不知不觉都变得古怪而暧昧。

  下一刻,便感觉有衣料罩在了自己头上,薛钰的声音冷而沉,“不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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