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舞枪的小姑娘似乎身体不舒服,脸色煞白,有几次险些失误,与那四溅的火星子擦肩而过,之后便被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拽去隐蔽之处好一顿收拾。
云央没控制住情绪,冲过去急急道:“你没看出她不舒服吗?你还打她,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他爹,咋了,打自己闺女不行?”络腮胡男人冷笑道,“你倒是爱管闲事,这大过节的赔钱货影响我挣钱,我不打她打谁?你有能耐你替她上!”
“……替就替。”云央道。
安宁在人群中挤不过来,太子刚想阻拦,这空中四溅的铁花乃是滚烫铁水所制,若是一个不小心溅到身上脸上,就没法子见人了。
可没等他细说,云央就夺过那瘦弱的跟豆苗似的姑娘手中的长枪冲了出去。
云央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女,面容清丽身姿窈窕,但在夺过那闪着寒光的长枪后,原本的腼腆羞涩就不见了,眉眼间俱是锋利清冷,身轻如燕拉开了势头,只这一动作,场上围观的百姓们就爆发出喝彩来。
长枪如灵蛇,在她手中灵活翻转,星火漫天飞舞,少女红衣如火,舒展了筋骨后矫若游龙,棍法行云流水间带着不可忽视的果决锋芒,直教人炫目。
李嶷看得愣住了。见惯了女子们娇柔红妆,云央这样的,冷,而勾人,看得人心痒痒。
天黑透了,宫门到了快下钥的时刻。
在回程的马车上,云央支吾道:“方才献丑了,可能因为我也会舞枪吧,对那小姑娘就多了几分欣赏。练武是为了防身,那小姑娘那么小,一身好功夫,却还要被欺负,就一时气不过,没忍住……”
安宁拍拍她的手,“你舞的好着呢,就是白给那黑心摊主挣钱了。你帮得了那个小姑娘一时,也帮不了一世啊。”
迟来的羞耻在她耳朵上不愿散去,她抬眸看了眼正含笑看着她的太子,发现他没有嫌弃的意思,这才放了心,幽幽道:“可不是嘛,帮不了一世的。下次不冲动了。”
她没注意到,她说这话时太子李嶷的目光变得晦暗深沉。
云央走后,安宁公主长吁口气,松了松肩膀,瞧着自己的兄长笑道:“嶷哥哥,下次再想约云姑娘出来,还要拿我打掩护吗?”
第31章 只能对我装乖卖巧
云央回府后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的,太子怎么老对她笑呢?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太子的时候,一副矜贵荼蘼的天家气派,这千里江山未来的主宰自带威压,吓得她连头都不敢抬。
怎么现在就像个细皮嫩肉温柔斯文的富贵公子了?
她何德何能,能让太子另眼相看呀!
云央快步走过青湖才停下来,感觉手心还发麻,仿佛太子方才把那个嶷字刻在了她皮肉上,火辣辣的。
太子李嶷。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储君,是皇帝。
来了一趟上京,竟和以后的皇帝搭上关系了,天老爷呀,云央捂着胸口大喘气儿。
走到槿香馆,月色被云遮住,隐约看见栾树下有一身影,云央以为是蓉儿来迎接,便又快走了几步,正要打招呼,就见那黑暗阴影下走出一身量极高的人来。
“蓉……啊,姐夫?”云央惊讶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道,“姐夫你怎么在这站着啊?找我么?”
她在看见他的一瞬,竟有微微的慌乱。
她停下脚步细看,头顶栾树枝将细碎的月光切成一缕缕的斑驳洒落,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一身玉色长衫,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映着月光,那一张脸白的像瓷,清冷而锋利,有种说不出的洁净。
如山如岳,清贵非常。
白日里家宴时她匆匆瞥见过他,不是这身装扮,应是回浮山阁换过了衣裳,可都换了家常服了,怎么又来找她?
“姐夫?”云央走近了些,仰起脸,又问,“可是来找我有事?”
薛钰静静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含笑的眉眼,应是玩的很开心吧。
太子真是愈发没胆大了,上元佳节私自出宫竟就为了私会官眷?
这小丫头真是长大了,能耐比他想象的大。
“那个,姐夫,上元节快乐啊。”云央讷讷道,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这样冷着脸。
他静静瞧着她不说话的样子,那种阴戾叫人毛骨悚然。
“姐夫,姐夫?”云央走上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比划比划,“你怎么啦?”
“去了何处?”薛钰拨开她的手,语气淡淡。
“啊……我,那个,安宁公主和太子来找我,我跟他们出去玩了。”云央道,“就去了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枫桥街市,今晚比先前那次还热闹呢!”
“玩的可还痛快?”薛钰淡淡问。
云央点点头,如实说道:“我和公主一见如故,太子殿下待人也和善,二位殿下一点架子都没有。”
像是陷入方才的回忆里,少女眸光灵动,看得出是真心实意的感到愉快。
然而,薛钰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笑容,只道:“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天与你说的话都忘了?”
“没忘,没忘,太子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动辄就可要人性命,诛人九族,我知道的,我记着呢!所以我没敢得罪他呀,他说什么我就顺着他说,把他哄得可高兴啦,一直对我笑。”云央赶忙辩解,“我还给太子表演了打铁花,还舞了枪,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
可好像越辩解,姐夫的神情就愈发阴冷起来?
“去了枫桥街市,赏了花灯,还打了铁花舞了枪,听起来甚是开怀啊。”薛钰勾唇一笑,“可是乘兴而行兴致而归?怎么这回没饮酒作乐?”
“这次?哪有上次?”云央不是什么细致的人,却也听出他话里有话,恍然间意识到上次和太子唱戏这事被姐夫知晓了,脸登时红了,“上次、上次我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我以为就是那什么楼里的戏班子里的伶人呢。”
“太子是储君,你可知储君安危关乎国朝社稷?你与他在上元夜在那么多人的市集里瞎逛,可想过他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万一遇刺,你该如何独善其身?”
“何况太子现在还未正式迎娶太子妃,一言一行受文武百官、东厂厂卫监督也就算了,还有蛰伏在暗处的大殿下党羽虎视眈眈,上元夜是什么节,又称男女定情夜,你在这个档口与他出去,难保有人会因此而大做文章,你告诉我,届时你该如何自处?”
云央被薛钰这一番话说的心头一震,仿佛有看不见的石头砸在心上,漾起的涟漪震得她直发晕。
绣鞋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吱哑声更是让人心烦,站的久了,那雪浸湿了半边鞋,愈发湿冷难耐。
仔细想想,姐夫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她想的太少,只想着跟太子和公主傻乐呵,却没顾虑到全局。
单说遇刺的事,在此之前,都多少人想行刺太子了,姐夫还因此受过伤……
若是今夜真有刺客行刺,她哪有本事独善其身呢,死了若还好,她现在寄居薛府,与薛家是剪不断的关系,到时若是引火烧到薛家,那真是难辞其咎了。
至于太子已有婚配,却在上元佳节与她微服出行玩乐,真是……云央都十六了,若说对男女之事全无感觉那是矫情,但她实在愚钝,想着公主也在场,是大家一起玩,可姐夫这一番话,她恍然间明白了太子总对她笑到底是为什么,登时觉得愧对那未来的太子妃。
此事若真的宣扬出去,定是解释不了的祸患,言官谏太子耽于美色,也少不得戳她的脊梁骨,恐得污了薛氏一贯的清名。
念及至此,从未有过的心慌和愧怍漫上心头,云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薛钰淡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与太子在猎场匆匆一面,就让他对你如此难以忘怀,知我平日里对他苛刻,便越过我托安宁公主来邀你。也罢,他瞧上了你,你也心悦于他,你们两情相悦,我何故做那拆散人的恶事呢。只是你应提前告诉我,免得我还为你的婚事忧虑。太子是何等身份,你攀上了东宫这高枝,有他在,夺回云家的那点财产不在话下。或者说,你以后根本就不需要了……”
云央从未见过薛钰如此严肃的模样,字里行间皆是要与她撇清关系的意思,那种空落落的被抛弃的恐惧又席卷而来,她呆呆地靠近他,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姐夫,你别生气……我、我对太子没有那个意思。”
听着她疲惫又怯懦的声音,看着她垂着头小心翼翼拉扯自己的模样,薛钰心中难以遏制的怒火忽然就消散了大半,竟还生出些心疼来。
“我、我知道错了,姐夫。”她低垂着头,纤细洁白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像是生怕他跑了,“我想的太少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以后我什么都提前问你,都听你的,好不好?”
她的蹙眉、忐忑、不安、懊悔都落入他眼里,薛钰的心忽然软了,无法再冷漠理智地对待他,甚至思考自己方才是不是小题大做太过严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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