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钰仍看着那谈笑甚欢的二人,不带情绪对小二道:“这位置甚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小二瞧着这位客官脸色有异,不知是不是对茶肆不满?心中一慌,语无伦次开始介绍,“客官不知,我们这临着杨柳河,前朝年间流传的一传说就是在此,据说在此河间喝过水的举子们都中了举,而且您看,看看我们这布置,这悬挂的诗文可是诗仙李沐亲笔所书,还有这羊皮灯笼上面的画,是……”
薛钰摆了摆手,只觉得小二聒噪,没让他继续在旁伺候。
他坐下来,此处雅座风景甚好,人声鼎沸处存幽,高悬的琉璃灯闪烁,落日、河岸、垂柳衔霜恰好入目,这般避世美景中,薛钰却只看得到那两人。
少女穿着朱红色的斗篷,衬得一张脸粉扑扑的,站在各色璀璨的花灯下,笑起来生动明艳,好似不属于人世的容光。
一阵冷风拂过,只见她对面的少年伸出双手为她紧了紧衣袍的系带,顿了顿,又伸出手将她鬓边凌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少女一愣,毫不介意地看着那少年微笑。
薛钰皱起眉,冷了都不知道回家?
大冷天站在河边谈天?有什么好说的?
薛钰眸光微敛,心中升起难以忽视的不快来,无声地俯视着那相谈甚欢的二人。
小二上了好酒好菜,却见那客官迟迟不动,正犹豫不决不知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那客官骤然起身,大步向河岸边走去。
云央听见有人喊自己,声音自老远处传来。
宋放鹤也听见了,二人齐齐看向茶肆方向。
枝叶低垂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男人来。那男人年轻俊美,身着青灰色宽袖大氅,袍袖带风,行止间如谪仙般翩然。
墨玉冠束发,身量很高,身形挺拔风骨卓然,神情冷峻,狭长的眼眸中都是阴郁,自带浓重的威压,令人心口一滞。
“云央。”薛钰唤道。
朦胧夜色中,云央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姐夫?”
薛钰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云央身上,淡淡道:“怎么穿这么少?河边风大,当心受了寒。”
他不动声色地将二人隔开,脱了大氅后无可避免地露出了里面朱红的官服。
只见那少年眼眸一亮,脱口道:“你、你是薛钰薛大人么?”
薛钰转身,眉头皱了起来,“正是。”
宋放鹤早就听闻过薛钰的盛名,父亲一直嘱咐他到了薛府要对薛钰万般讨好,可许多天了,他连见都没见着过此人一面,想问云央,又怕云央多想。
谁料到竟在此处偶遇。
科考对于宋放鹤来说那是登天的难事,面前这三元及第的神人本只出现在传闻中,此刻难得一见,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央道:“姐夫,你怎会在此啊?这是宋放鹤,是、是……”
提到宋放鹤的身份,云央一张清丽的脸飞起了一抹红晕,脸上火辣辣的,一时不知该跟姐夫怎么介绍他。
姐夫这一别数日,发生了好多事,还得从头说起呢。
“我是央央妹妹的、的……我与央央妹妹就要定亲了。”宋放鹤咬牙道。
云央脸颊旁的红玉髓耳坠盈盈摇曳,衬得那粉面如晚霞般绮丽诱人,薛钰忽然想到方才此人的手好似划过她的面颊,当下心中怒火更盛。
薛钰眼中的寒芒却挡不住二人目光无声交会,虽什么都未说,年轻男女之间的那点情意也依然默默流动,薛钰皱了皱眉,怒意压都压不下去。
宋放鹤,清淡的长相,一双桃花眼掩不住的风流写意,是个俊俏后生,符合云央的硬性条件之一,长得好看。
可君子应目不斜视,他举止不甚得体,薛钰心中的不快更明显了。
宋放鹤见薛钰神情冷峻,早前准备好的话都不会说了,少年人特有的清澈愚蠢,他神色仓皇,只觉得眼前人一身红色官服有种令人难以移目的咄咄逼人。
“薛大人,我与央央妹妹是有媒人的,三书六礼不日就送至府上,我们、我与云央,我们两……”
薛钰观他那神色,爱慕云央做不得伪,焦急彷徨也是真。
可为何见到他这般惴惴?
薛钰眯起眼,正欲开口,就听四夫人的笑声传来,“哎呦,我说怎么半晌还不回来,原来是碰上熟人了!”
“四夫人。”薛钰微笑,“是四夫人带云央来此的么?”
他笑的和善,四夫人却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只尴尬道:“是啊是啊,这新开了茶肆,据说野趣横生,我便约着宋夫人来此,不仅我们,还有莹娘和舟哥儿也在,是不是?”
云央点点头,猜想姐夫定是不喜她与外男在没定下的时候私自见面,当下便有些心虚,小声说,“是啊,我们大家一起来这玩呢。”
他盯着她,笑的温文,“好玩吗?”
云央抿唇,眸光落在薛钰脸上,看不出他的喜怒,她知他这副温冷斯文的笑模样其实就是生气了。
那一双狭长的眼注视着她,黑沉沉的,让人望而生畏,她谨慎答道:“甚好,不错,这里不对普通百姓开放,往来皆是权贵,人不多,雅致。”
就是说没多少人看见她与宋放鹤。
姐夫能听懂不……
宋放鹤心头微惧,薛钰光站在那里,那一身朱红的官服就气势逼人。
他与云央分明在双方亲眷在场的情况下相约,却没来由的有种私会被抓的尴尬,正在此时,薛钰朝他投来冷冷一瞥,宋放鹤彻底泄了气,放弃与薛钰攀谈交好的想法。
四夫人向宋放鹤使了眼色,他拜别薛钰后便转身走了。
四夫人也觉得纳闷,自己不是做了件好事么,怎么瞅着薛钰的脸色那样差?
四夫人是长辈,在薛钰面前却总有种听训的错觉。
“今日的衣裙很好看。”薛钰对云央淡笑道,她一张莹白的脸泛着淡淡的潮红,甚是好看。
只是心里的憋闷是为什么?
他明明欣赏的是她的天真坦荡,还有从头到脚透着的无暇干净的气息,何况她其实很乖巧,在课业上也上进又努力,谁会不喜欢呢。
后来经过幽州水患,难免对她心生怜悯……她似乎也喜欢他关心她,眉眼弯弯地表达过对他的依赖。
可慢慢的,他怎么就变了,想要把这份干净私藏。
“啊……”云央脸色微红,抚了抚裙摆,“谢姐夫夸奖,这是前几日才做的裙子,我还说有些艳了呢……”
晚风吹来淡淡的幽香,她抬眸迷茫地看着他,柔顺的长发低垂,那明眸善睐的娇媚就落入了薛钰眼中。
她是个大姑娘了。
还是个美丽而不自知的傻姑娘,薛钰想。
宋放鹤在走出茶肆的时候不禁回头看,夕阳的金色余辉中,他看到身形挺拔的男人垂首与云央耳语什么,她踮起脚好像看了他一眼,而后摇摇头,走上前拽着男人的衣袖摇晃。
像是很亲昵。
宋放鹤广袖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马车里。
云央又大又黑的眼睛瞧着薛钰,得知他来京郊办的是有难度的案子后,带着明显的紧张关切,显然他先前的几次受伤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薛钰眼中终于有了真心实意的笑意,刚想安慰她没事,却鬼使神差地说:“的确不好办,险些落入歹人设下的陷阱。”
云央的神色明显更紧张了,本坐在他对面,起身凑近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薛钰捏了捏她的脸,“没有,别担心。”
“别捏……姐夫,你怎么跟我爹一样老捏我脸,我都长大了……”云央咕哝道。
“长大了?”薛钰淡笑。
他盯了她一会儿,娇美,纯净,的确不是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的样子了,乌发雪肤,像初初绽放的花瓣儿一样美丽。
“长大了就可以自己相看人家,有了心上人也不告诉姐夫?”他看着她道。
云央眼中流露出一瞬的慌张和羞赧,低声道:“四夫人想为姐夫分忧,便给我寻了些靠谱的人家。宋公子他为人单纯,是个好相与的,也不算心上人吧,至少是不讨厌。”
“真要嫁他?”薛钰挑眉道,“你可知宋家底细,又可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才走不到半月,就已看好了?”
“……四夫人给介绍的,是踏实靠谱的人家,就是位卑职低了些,但我觉得配我也刚好。”云央垂着眼睛,“姐夫,你和姐姐,不也是盲婚哑嫁?”
“你讲起道理来不输国子监祭酒。”薛钰淡笑道。
云央还想再辩解,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留在薛家,总有要走的一天。幽州水患,薛家已帮了她太多。
姐姐会回来,会与姐夫举案齐眉。
在此之前,她必须给自己一个着落,慢慢脱离薛家,这才不落人口舌,不会叫人说她就赖着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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