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彭芳释放好了,想起身去做饭。唐盈把她拉住,说有些话想跟她说。
彭芳握住唐盈的手,“你说吧。”
唐盈思忖片刻后,哽咽着说道:“我爸太不负责了,没留下任何交代就走了。他在医院躺了301天,你风雪无阻地给他送了280天的流食,我替他谢谢你。你总是说你是替我做的,我心里却很清楚,这是你对他讲情义。从前我总是怨你们没给我提供好的成长环境,实际上,你们对我的爱,对彼此的关心,一点也不少。妈,我很爱爸爸,也很爱你。”
孟冬杨偏过头去,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玻璃上相拥的母女俩也变得模糊。他抬起手,揉了揉眼角,折回去给内心柔软的女士们拿纸巾。
唐盈抬起眼睛对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说:“谢谢你。”
孟冬杨伸手戳了戳她的梨涡,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八月里暑气正盛,汐汐和弟弟一人捧着一盒巧克力冰激凌站在入户花园里吃。
彭芳看了两个脏孩子一眼,数落彭文君道:“嫌脏就不要让他们吃。”
彭文君说:“小孟装的这房子,中央空调的效果太好了,门口那会儿覆盖不到冷气,他们站在那里吃不会闹肚子。”
唐盈在卧室里复习,说孩子倒是不吵,但是妈妈和姐姐一直聊八卦,声音太吵了,让她们俩把崽子们带去商场里玩。
彭芳笑了声:“你学成这样,到时候要是还考不上,那可就亏大了。”
“呸呸呸!”唐盈猛地把门关上。
彭芳把孩子们带去小区里的活动中心玩,听说这个小区的房价已经快翻到一倍,二期也快竣工了,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告诉唐盈这个好消息。
“小孟不是想卖掉他的别墅嘛,你快去打听打听啊。”
唐盈做不出来题,正恼火,被妈妈搅的心绪大乱,急声道:“孟冬杨说起码翻到两倍时再卖!”
“老天爷哟,还翻两倍呢,就青阳这个小地方,房价还能涨到一万出头去?”
“管他的呢,他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
“你倒是对他的事情上上心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这年冬天,岛屿花园作为青阳最好的小区,均价上涨到一万一。
唐盈觉得是时候挂卖孟冬杨那套房子了,发了条消息等他的指示。
孟冬杨问:除了这些事,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考试都考完了,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唐盈回他:别惹我,我是玻璃心。
孟冬杨升职后外派去了波士顿,工作繁忙,这一年没有回来过年。他盼望着唐盈能对他说些好听话,说不定他一心软就舟车劳顿地赶回来了。
唐盈却只对他说了八个字: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二月出了成绩,唐盈的分数在目标大学的复试线边缘徘徊,需要做复试和调剂两手准备。
她既高兴又苦恼,心情十分焦灼,开学后陡然丧失工作的热情。
孟冬杨觉得她已经考得很好了,也知道她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在她确定参加复试后,三月底,飞到上海去陪她。
孟冬杨一来,唐盈就更紧张了,她问他:“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接受调剂或者再考一年,你继续吃苦,我继续等你。”孟冬杨认命地说。
第51章
春日好
复试结束后, 唐盈没什么信心地跟孟冬杨去订好的餐厅吃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个春日了,老唐也已经去世一年。
坐在陌生城市的陌生餐厅里,眼神落在对方的身上, 唐盈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失真。
就像这间华丽的餐厅,出现在上海的概率非常大,但是它无法建造在那座经济落后人均消费水平不高的南方小城。
她又自私地让这个男人在孤独中等待了她一年,男人看她的眼神竟没有分毫改变。
如果面前的孟冬杨是真的, 那他一定是个傻瓜。
这一年, 孟冬杨对唐盈的“唯结果论”有了更深的体会。
从前她执着于一段感情的结果, 执着于践行一份责任心, 如今执着于更具体的目标,把三百多天的学习成果看作阶段人生里的重中之重。
目的性这么强的人唯独对他是随缘的态度,这太不符合她惯有的思维逻辑。
自我说服时,孟冬杨告诉自己,他对这个女孩而言,一定是特殊且特别的一个人。
他想, 时间再往前走, 他总会成为她割舍不下的执念。
唐盈端起红酒杯碰了下孟冬杨的杯子,“我敬你, 今天这顿我请。”
“你太客气了。”孟冬杨喝了一口酒,往唐盈的餐盘里放了一块她喜欢的食物。
唐盈问:“你这次休几天假?”
孟冬杨说他很久没休假了,打算陪她回青阳, 去看看她的家人。他本想直接说去看看她爸爸,最终还是回避了这个词。
唐盈自己却说道:“好,刚好赶上我爸一周年。”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吗?”孟冬杨问她。
唐盈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过三十一岁生日那天。”
“那时候你还没分手。”
唐盈鼓了下脸, 欲言又止。
孟冬杨淡笑道:“那天你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你还记得我穿的什么衣服吗?”
“你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不是黑的就是灰的,开衫、羊绒衫……”
“你就是不记得了。”孟冬杨打断她的话。
“不记得才是正常的吧,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要对你上心呢。”
“但是你给我买蛋糕了。”
“我那是客气。”
“也不全是吧。”
唐盈梗住,让他别再扯这些有的没的。
孟冬杨又问她:“梅馨和谷瑞安的小孩会说话了吗?”
“不知道,不了解。”唐盈露出一个“别问我这种问题”的眼神。
“你跟翟莉还有联系吗?”
“基本上没了。”
老唐走后,留下来的公积金和补偿的一笔社保金,翟莉取出来后交给唐盈处理。唐盈把钱分成三份,她、彭文君、翟莉三人各一份。她觉得这是有情有义的爸爸渴望看到的公平。
彭芳当时嘀咕了一嘴,说要是老唐做决定,不见得会给大女儿留东西。
唐盈没跟妈妈理论,她觉得血缘关系并不重要,维系父女情谊的也不是“孝”这个字,而是“爱”这个字。
唐盈把这件事讲给孟冬杨听,孟冬杨若有所思。
唐盈继续说道:“孟冬杨,那个人说的不对,你是很懂爱的人。”
孟冬杨挑了下眉头,她这话来得太突然了。
他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唐盈:“是考完试一身轻松了吗?终于肯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了。”
唐盈低头看着面前这些食物,说:“今天这顿饭真好吃。”
唐盈有很多话想跟孟冬杨说,多到她需要列出一个框架,找到每一个表达的正确逻辑。
长时间的高阶学习让她很深刻地认知到,她的长处是什么,短板又是什么。
她的思辨能力好像还不错,但是口头表达能力有点弱,她的思维方式不够开阔,但是却能把把细节处理的很好。
这次复试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根本不爱学习,她对学习成果带来的人生改变也没有太大的期待。
考上了,她会放弃小城的生活,投身于更大的城市,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考不上,她也不打算再待在那座小城。
考研的结果不会影响她早就下定的决心。
爸爸生病期间和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学习是唐盈应对痛苦的工具。
孟冬杨问她是为了什么想提升自己,她找到最开始的初心,有些不好意思去承认,一开始想要往上走,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找不到自我的。她只能抓住一些很小的目标,例如换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以及跟一个还不错的人缩短恋爱的距离。
如今她也依然不认为她考到了上海,甚至未来再去往比上海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真正的自我。
但是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确可以看见更多的风景。
她不得不承认,在一座人情世故局限着自我发展的小城市,那些潜在的规则的确会束缚住一颗本就保守的灵魂。
唐盈意识到自己不是天生就豁达开阔的人。所以爸爸从前总是对她说“胆子大一点”“不要瞻前顾后”“多认识像孟冬杨这样的人对你没坏处”。
孟冬杨是什么样的人呢?
唐盈想,她对他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她现在非常好奇,他的耐心到底从何而来。这三年,他的心境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她终于有时间去认真琢磨。
她也会去琢磨老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