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125)

  她在下人面前是严谨的主母,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小姑娘,笑着说对,“我还有长御,不足之处,她会帮我纠正的。其实咱们家挺好,除了人口少些,不及公府上热闹,其余处处很令我满意。”

  他扬着声调“嗯”了声,“你又说起人口,定是在暗示我什么。”

  眼看他神情起了变化,自然顿时发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没有妯娌小姑子需要巴结,人口简单很好,不似别的姐妹那样,需要费心应付。”

  他轻笑,“你这时候解释,来不及了。今天在你院子里,你不是骁勇得很吗,还想反制我。”

  她立刻装傻,“何来这样的事啊,哥哥,你一定是记错了。”

  他微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叫哥哥也不顶用,拖延了好几日的大礼,今晚该完成了。”

  自然心慌意乱,“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时候不可蛮干。过几日还有一场除岁大典,那时候要是仍没痊愈,会被人笑话的。”

  他蹙眉,“我伤得重,一时好不了,为何要笑话?”

  “话是这样说,”自然支吾,“这期间不是娶了亲吗。肯定会有好事者往歪处想,到时候我在别人嘴里多不堪,落下这个口舌,让人讥嘲一辈子。”

  他冷静下来,叹息着倒回了枕上,“我觉得伤势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的手悄悄探过来,顺着胸脯往下一滑,落在他腰腹上。

  伤口仍旧垫着棉纱,她轻按了下,“不痛吗?”

  他是当真认为自己已经无恙了,虽有隐痛,那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结果她又用力按了下,下手有点狠,他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看,我就说还没好。”她的手顺势在他身侧和背脊徘徊了一会儿,温吞笑道,“先把身子养好,一切才可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她好像一点不明白他的疾苦。他强令自己分心,甚至回忆勾当官送来的卷宗,但有她在身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越来越混乱。

  所以现在同床共枕,分明是自讨苦吃。他无奈道:“明日派人开设粥场,引出临淄来的流民。里头有很深的门道,还须仔细斟酌,我睡到外寝去吧,免得吵着你。”

  自然了然,“等伤口长好了,再搬进内寝来吗?”

  他看着她,五味杂陈,“至少除岁大典之前,我不能睡到里间来。”

  她点了点头,“那你等等,我让人给你熏褥子,暖和了再挪出去。”

  扬声朝外吩咐,宫人们领了命,窸窸窣窣忙碌起来。这寝殿很大,分为前堂、中寝和后寝。所幸不用睡书房,否则这一通折腾,非受凉伤风不可。

  两个人平躺着,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自然牵了牵他的手,他转头看她,探过来吻她,从嘴唇吻到肩头,只差一点,就要蜿蜒向下了。

  悬崖勒马,就此打住!这要是放任,外面的被褥就白熏了。

  不多时宫人传话进来,说一切预备妥当了,他起身披上衣裳,复又看了她两眼,才决然转过身,往外间去了。

  自然辗转反侧,枕上还有他的味道,是乌木混合着梅香。自然在他躺过的地方抚了抚,以前不知道会这样喜欢一个人,成亲之后好像忽然开了窍,就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起来。

  只是自己没出息,他却好多了,偶尔能听见纸张翻页的声响。

  伴着翻书声入眠,是鲜少有的体会,自然迷蒙间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赶紧上外寝查看,他早就不在了。镜台前摆着一张薛涛笺,用她的胭脂盒压着,纸上还是熟悉的字迹——

  “卿卿吾妻:

  寅初起身时,见你拥衾而眠,未忍惊醒。晨食在炉上温着,等你梳妆完毕,梅粥已煨融,可饮。听闻东市有农人售卖蜜蔗,下值绕行,替你带回。”

  最后的落款再也不是元白了,而是“夫匆匆”三个字。自然看了又看,心里只觉安稳,寻常过日子,如果隔三差五还能收到他的手书,就是再温情不过的事了。

  好在自己也忙得很,并非无事可做,整天眼巴巴等着他回来,那时间就很漫长了。她着手处理内宅事务,除了衣食住行,亲王府还有单独设立的武库。但凡王府辖内的一切,她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长御看她查账,那种滴水不漏毫无偏差,看得她惊讶——只消拨动算盘,就把两年来模糊不清的假账翻了个底朝天。

  “账面做平了,却忘了历年的柴米价格,与今年不一样。”她笑着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凌厉的目光,看得几位管事大气都不敢喘,“我虽然刚掌家,但闺中时候就替母亲理账,市面上什么货品什么价格,我都记录在案,不会有错漏。我也明白,早前殿下顾不上内务,多少会有些抚不平的烂账,人之常情么,就不予追究了。但旧账已了,新账可要仔细,若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殿下来求情开脱,也是不顶用的了。”

  那些管事几乎吓得要跪倒下来,太子殿下来求情?不一剑刺死就不错了。

  每个人都很心虚,主母召见后,个个忙了一整夜平账。原本以为她立规矩厉害,实操未必得法,尚且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糊弄过去。结果人家翻开账册,看了两行眉心就皱起来,那根纤细的手指点点这里,女官忙抄录,又点点那里,女官的笔锋转得飞快,众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旧账若是要翻,他们这帮人一个也不落好。岂料上头又放了恩典法外开恩,但开恩虽开恩,却也一桩一件记录在册,将来要是再不老实,老账上的亏空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所以千万别去试探,别以为太子妃年轻容易敷衍,那些背后嘀咕的人,这会儿脸都快扇肿了。

  寒冬腊月里,两只露在袖子外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当账册送回来,主母放话说“散了吧”,众人几乎是哆嗦着,灰溜溜从中堂退出来的。

  自然毕竟还是年轻的女孩子,算账管家是责任,她更喜欢的是查看年货。像桃符呀、蜜煎呀、烟火呀,还有新年穿戴的新物,她的闹蛾、雪柳,和元白幞头上的“年幡”,及除夕放在枕畔的“阿姑鞋”。

  所谓的年幡,是金箔剪成小旗样,风一吹,可就招展啦。至于“阿姑鞋”,大小如同真鞋。鞋头缀珍珠,鞋帮绣龟背纹,鞋底纳五色丝,鞋里装上艾叶、丁香等,是供奉阿姑的祭品,以期来年平步青云。

  但太子若再平步青云……会不会僭越了?

  自然回头问长御:“放还是不放?”

  长御掖手俯身,“奴婢以为,不放。”

  自然抿唇笑了,交给箔珠,吩咐她收起来。

  转身再看,边上放着一叠缕金红笺,是写吉语馈赠亲友用的。另有大木盒装着的“节料钱”,穿成了小贯,专作赏赐仆役用。

  以前不当家,不知道这些细致的门道,如今桩桩件件要自己过问,才体谅娘娘掌家多不易。

  接下来两天,她得研墨提笔,写拜帖了。新立的门户要极尽周全,宫里的诸位长辈们、两边的父族母族,及兄弟姐妹们,都不能疏漏。她坐在檐下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好在是按户计算,算下来也得七十多户。

  好容易都准备妥当,转眼已经二十九,年前的日子很忙碌,到了大节下,才终于清闲了。

  郜延昭这天并未去东宫,裁了两张红纸,进屋给制勘院写春联。

  窗外夕阳西斜,他坐在案前,羊毫握得极稳,以颜体楷书,端方刚正地写出了心里的期盼──

  勘案循章昭法纪,制辞据典定乾坤。

  第71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眯眯看着,自然觉得赏心悦目,就是那种房里人,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看都很好的感觉。

  他给她写信时,总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会落字千钧,力透纸背。尤其那收笔,云尾敛成一道雁翎飞白,像人转身时,袍裾划出的一道弧线。铮铮笔画里藏着江山之重,也藏着轻缓的温情。

  廊外风吹过,斜阳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两排金芒。等墨风干之后,他把对联卷起,转头望向她,“这就去吧。”

  自然说好,举了举手里崭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垒二神的画像,是专用来驱邪纳福的。虽然制勘院里本就满屋子凶神恶煞,但凡人么,还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后的起点就是那里,于他来说,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门登车,马车驶过街市,腊月二十九,寒意凛冽,街头却预先有了过年的气氛。从今日起至元宵节,瓦市上的热闹通宵达旦,到处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张脸上都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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