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141)

  把手贴在那圆圆的肚皮上,某些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手掌感知。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推动着细细的、温热的脉搏,与他遥相呼应。忽然轻轻一动,恰好击中他的掌心,他顿时惊呼出声:“动了!他动了!”

  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于她来说,这是比王朝兴衰更要紧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为人父母的艰难,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体谅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虽没有朝会,但衙门里的公务还是要处置的。谈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过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来探望了。

  “元白不在东宫,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没能见着他,也打听不着消息。”谈瀛洲盯着自然的脸,急切地问,“昨夜可吓着了?御史台那些鬼东西,长着死人一般的脸,看见他们就要做三夜噩梦。他们来抖威风了吗?有没有冲你呼呼喝喝?”

  自然说没有,请爹娘宽心,“官家虽下令查对,太子未获罪,他们也不敢疾言厉色。长史司的账目很清楚,我平时也常核对,深知道兵械的厉害,哪怕是一根钉子,也要查明底细。他们找不见错处,从名册查到库藏,命人清点了三遍,才松口说核对无误。官家那里得了御史台的回复,才终于把人放回来。”

  谈瀛洲听罢叹息,“还好有惊无险,听说昨晚上中书门下的人都到场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官家作了两手准备,若查不出错漏,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若查出错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太子之位,恐怕立时就废黜了。”

  自然并不知道昨晚竟然惊动了中书门下,只听说垂拱殿围得铁桶一样,要不是长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绝打听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为何事的。

  母女俩都后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声絮叨:“虽居高位,却也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要想平平顺顺当完储君,不知要费多大力气!这会儿真真已经掺合进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着得罪郜家的风险,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谈瀛洲“唉”了声,“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夫妻,有难同当是做人的义气。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见坎坷,两个人并肩迈过去,何惧那些魍魉小鬼儿。”说罢站起身,告了假出来的,不能耽搁太久,匆匆道,“我是不大放心,特意来瞧瞧,见你好好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祖母那头我并未说起,别让老太太知道了,跟着操心。”临要走又追问了一句,“孩子好着吗?”

  自然说是,“好着呢,爹爹放心。”

  谈瀛洲点了点头,“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亲回手让她踏实坐着,自己快步出了后苑。

  朱大娘子又问孩子的境况,她方才和娘娘细说,“昨日开始动了,顶我那一下子,吓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兴,“是时候了,孩子动起来才好,动得欢实,就说明他根基壮着呢,将来生下来好养活。你这阵子不便回家,家里都记挂着你,本想来瞧你,又怕扰你清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有一个喜信儿,你二姐姐也怀上了,身上不来月事竟没往那上头想,诚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全家请平安脉才诊出来,发现的时候都三个月了,你说她糊涂不糊涂!”说着顿下来,迟迟道,“再者……我头前听说,宫里又收庚帖来着,你这会儿怀着孩子,我也不便说什么……横竖,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自然听母亲说完,咧出了一个笑,“娘娘别发愁,昨晚趁着宫里扣留他,他已经同官家表过态了。各家的庚帖,都会送还回去的,元白哥哥说,我一个人抵得上佳丽三千,往后有我就够了。”

  朱大娘子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捧着自然的手道:“定亲那会儿他也提过,我听在耳朵里虽欣慰,但想着他毕竟是郜家人,这样的人家只图多子多孙,话有几分真,到底说不上来。我每常发愁,女人孕期里,男人就见真章了,所以听说收庚帖那会儿,愁得夜里睡不着,只怕你知道了难过。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唯恐忽来一道旨意,让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准备。没想到是虚惊一场,他已经把事儿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亲为她担忧,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因为我,常令祖母和爹娘担心了。承了这泼天的富贵,总要经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胆,但嫁入一般的门户,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颠簸,闹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谓的安定,不过是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娘娘,反正我过得很好,家业不错,丈夫也疼爱。我相信他说过的话,他说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就算将来显贵了,也不会食言的。”

  朱大娘子颔首,“吃过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强。其实你婆母啊,也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筹谋,多拐了几个弯。说来怪,齐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么,脾气秉性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哥儿俩性子大不一样……”当然这个不便多说,又笑着告诉她一个消息,“六丫头和师家六郎,下个月要定亲了。”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早前和师蕖华往来的时候见到师旷,从没想到他会和自心产生什么联系。后来说合起了亲事,再一琢磨这两个人,原来十分般配。

  自然打听他们的相处,朱大娘子耷拉着眉毛发笑,“上个月,州桥夜市搭伙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全是吃的。师旷还把一个卤味摊子祖传的老汤买下了,纵着六丫头在家做卤味。你是没闻见,现如今涉园里全是卤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熏过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该误会他偷着干买卖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遗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则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万物皆可卤,吃不完还能拿到外头去卖。”

  朱大娘子道:“快别出馊主意,好好的贵女,上外头摆摊子去,不叫人笑死才怪。”

  说起这个,自然的馋虫就被勾起来,惆怅道:“我已经很久没吃卤味了,这时节正是卤煮螺蛳的好时候啊,还有糟卤鸭子、糟卤鹅……”

  “螺蛳寒气重,鸭子和鹅更不敢吃,回头生了孩子脑袋直晃,那还得了!”朱大娘子好言宽慰,“且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所以自然如今只能继续忍受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好在日子虽寡淡,尚有盼头。

  中晌厨司预备了花胶,说是炖煮了六个时辰,对身子很有益处。自然留娘娘在王府用饭,饭后司药女官照常来给她请脉,吩咐女医在《脉案册》上记录,“丙午年,六月初五,午正,太子妃脉息匀缓,胎气宁稳。”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行查验,自然并未察觉异样,却忽然听娘娘出声:“这位医官,面熟得很。”

  她方才顺着娘娘视线望过去,见那名负责记录的女医敛衽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司药女官笑着应承:“许是见过的吧,这位田女医,父亲是翰林医官,在家跟随父亲习学医理多年,尤擅妇人方。”

  自然顿觉惊讶,因女官请脉的时候,女医都在屏风外记录脉案,平时没有机会得见。今天是午饭时间提前了,才召女官进花厅来的。

  没了遮挡,头一回见到脉案女医,谁知这么凑巧,居然是老熟人。

  朱大娘子的脸色霎时便不好看了,淡淡一哂道:“田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早前请你上我们府里说话,那时听说你正随令尊研读医书,一年多未见,如今竟擅长妇人方了?”

  田熙春红着脸,神情很是紧张,掖手道:“见过大娘子。不敢说擅长,眼下正习学,跟着局中医官们做文书罢了。”

  朱大娘子沉默下来,半晌重又浮起笑,“令尊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扶植你入宫当上了女医。原本姑娘家有一技傍身,确实是好事,但……万没想到这么巧,太子妃的脉案,居然是你记录的。”

  外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司药女官误以为彼此是旧相识,还凑嘴说了两句顺风话。

  然而朱大娘子的目光却犀利地盯着田熙春,作为母亲,身怀有孕的女儿身边,出现了曾经发生过结的人,这种情况是必须要警觉的。

  田熙春则更显卑微了,战战兢兢的样子,有些可怜相。

  因为翰林医官家出身,她从医的路有人铺垫,走起来比旁人顺畅得多。宫中用女医,当然也是先紧着有根底的官宦家女儿,民间采选来的女医,哪及正经医官的女儿更让贵人们放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尤四姐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