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149)

  自然一怔,顿时笑起来,“盛今朝?他没有回原籍,留在东宫任职了?”

  他颔首,“我看他机灵,回去考武举,得走不少弯路。再说他也算咱们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与你见面的机会!”

  那倒是,正因为有盛今朝搅局,才有后来的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有仇必报,有恩也不含糊,他的轻轻一提携,那个满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发家从这里起,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旧忌惮齐王,担心还会同他过不去,在滑州给他设陷阱使绊子。

  他让她宽怀,“齐王在汴京的兵权,已经被收缴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阴招,不会在明面上和咱们过不去。早前我也担心他会来一出兵谏,所以断绝了他的念想,再看他会耍什么花样,到时候一局定生死,彻底让他翻不了身,永绝后患。”

  自然的心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门事变再起,卸了兵权好,至少无法危及城内百姓。至于耍手段使绊子,她倒并不担心,上回突查辽王府事件发生后,她就知道齐王在这种事上并不擅长,就算又来找麻烦,应当也能应对。

  总之不要让将出远门的人挂心,那些离愁别绪收一收,反正年前就会回来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阴沉,怕是会下雪吧!

  “是骑马,还是驾车?别走在风雪里。”

  他说骑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赶在变天之前抵达。”

  她点了点头,吩咐长御传话厨司,做一顿丰盛的晚膳,给主君践行。

  乳母又抱了凌越来,孩子长起来风快,刚落地那会儿脆弱稚嫩,让人不敢触碰,短短六七日罢了,身上的红退去了,如今白白净净的,果然平嬷嬷说得没错,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觉得比他们俩都要漂亮。五官轮廓专挑爹娘的长处,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爱不过来,抱着儿子在地心打转,豪言壮语说得顺畅,“等他稍懂事,我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让他早早学会理政,将来好尽早为爹爹分忧。”

  自然乐呵呵告诫他:“带孩子可不容易,我劝你三思。”

  老父亲说不怕,“我的儿子,必是大贤大才,两岁能诗三岁能赋,不在话下。”

  正说着,司药女官请脉的时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发话请人进来。

  司药女官入内先行一礼,复上前按压脉搏,缓声道:“气血大亏,但新血已见化生。脉仍细,脉势缓,左寸起色,右关脉有柔和滑利之象。观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渐显,言语声气稍增。恶露由红转淡,量适中,无血块,是大善。”

  自然仔细听着,知道一切向好,心里便安定了。

  不经意间朝帐外望了眼,发现今天跟来记录脉案的女医换了人,不由有些纳罕。

  再看长御,长御暗暗摇头,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询问司药女官:“田女医怎么没来?是别处有差事要忙吗?”

  司药女官道:“昨日午后说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没回来,想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不过身负重任,无端一去不回,坏了局中的规矩,这差事往后是办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内内侍省,另换一名女医来侍奉,这位女医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宫之前在当地早有名声,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领。”

  自然没有再去追问田熙春的去向,饶有兴致地打量新来的女医。见这位女医一副中正的长相,行止有礼,进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个稳当人。

  说话间脉诊完了,脉案也记录妥当了,司药女官退出内寝,女使打起了两边的帘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旧抱着孩子,缓缓踱步轻摇。帘内的对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陕西送来的奏报,说加因生了一双儿子。五郎欢喜得在城头放了一夜炮竹,真没想到这糊涂虫,竟当了双份的爹。”

  自然讶然,“双生吗?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时候显了怀,那时就觉得她肚子大,三个月像我五个月的模样。我真羡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两个,那就好了。”

  他笑得无奈,“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生一个都艰难,还想生两个?双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辈都出双生子,她母亲就有个同胎的姐姐。”

  看来这和天分无关,靠的是祖传。无论如何,她很为表兄高兴。那个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气。少年时母亲虽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后的溺爱下,过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润。后来萌生了夺嫡的念头,太后给他预备宋家军,助他登顶。当然,因决策和能力的问题,他的命运变得不容乐观,结果紧要关头蹦出个加因,蛮狠地把他拽出这场旋涡,撂下个烂摊子,头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现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双儿子,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某些人受尽了老天爷的眷顾,他生来就是来享福的。对于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儿留下了唯一的血脉,这血脉好好的,还生根发芽了。祖母的晚年岁月没有经历锥心之痛,这是对这位温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过得很好,他们自家也不差。晚间夫妇俩用饭,凌越就睡在一旁的摇篮里,间或去看一看孩子,处处都是家常的温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动身了,自然没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别他,再三地叮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抚抚她的脸,在她额头吻了下,然后决然转身,快步往苑门上去了。

  内寝不能透风,窗户关得结结实实,她看不见他的背影。满心惆怅,倚在隐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心情也落进谷底。好在她擅调节,很快振作起来,由不得笑话自己,以前从没有这样黏人,结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变了。

  长御见状,让乳母把孩子送来,给她解解闷子。不一会儿司药女官又来请脉,果然再也没见田熙春,箔珠还纳闷呢,“本来定准了下月把她退回去,她倒是识时务,自己把自己打发了。”

  自然没有说话,只是模棱两可地一笑,偎在枕上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仍以调理身体为主,帝王家的产妇坐月子,桩桩件件尤为精细。乳医说恶露褪尽,血虚也逐渐缓解了,药浴是时候安排起来了。晨间以益母草、防风、桃枝等活血驱秽,午后按跷梳头,用麻子油揉腹,推拿小腿。到了晚间还有第二次药浴,以收敛生肌为主。乳医说,秘传下来的方子,能使太子妃恢复窈窕,也为将来诞育更多皇嗣做准备。

  这一个才落地,就去想更多,自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任由她们摆布了。

  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腹衣越收越紧,出月子的时候,几乎已经和原来相差无几了。

  凌越满月这天,她收到了元白的家书和一只锦盒。滑州那头的工事八成很忙,二十来天才抽出空闲来。她捏着信件如获至宝,坐在窗台前急忙展开,寻常的宣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卿卿如晤:

  滑州驿馆,夜凉如水。公务虽繁,每每思及卿与凌越,便觉案牍劳形皆甘之如饴。

  今晨见坊间有贩彩塑泥虎者,憨态可掬,眉眼似吾儿,买得一对,一付凌越,一置你妆台。驿馆衾枕粗硬,不似家中熏透暖香,昨夜梦回,见你抱凌越立在紫藤架下,醒来床榻陌生,良久方知身在异乡,思卿念卿,不能自已。纸短情长,唯愿卿晨昏安适,膳饮怡然。待公事妥当,当策马速归,不负卿倚门之望。”

  自然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起来,放进信箧里。

  再去看那只锦盒,打开果然见一对泥虎,她笑着抚摩再三,回到案前提笔回信——

  “夫君如晤:

  信使叩门时,凌越正在怀中挥拳。

  泥虎已妥帖安置,小虎置儿枕畔,大虎依我妆镜,从此晨昏皆有君心意相伴。

  黄河夜寒,公务劳顿,唯念你孤灯治事,寒暑不自顾,心中甚是牵挂。我与凌越一切皆安,府中诸务亦有条不紊,毋需惦念。庭中梅花已绽,纸短情长,道不尽相思意,盼早归,同话别来光景。”

  她搁下笔,折起薛涛笺,想了想又从发簪的象生花上摘下一小朵茉莉,夹入信纸,装进了信封里。

  想念委实是想念啊,可又能怎么办呢,先打起精神,应付过两日的满月宴吧!

  早前郜延昭接下公务时,官家答应孩子满月由他和皇后张罗,因此提前两天就指派了宫中的人,在前殿安排大宴所需的一切。

  祖母和娘娘当然要来帮忙,还有东府的大伯娘也一并来了。到了当日,满朝文武都要带家眷来赴宴,到时候人多嘴杂,别让谁趁乱克撞了孩子。毕竟人心隔肚皮,处处提防,总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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