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17)

  苏针原本在小袛院的时候,是掌事的女使,大事小情都能办,结果到了这里,竟然被人拿捏了,说到底还是没有底气。

  “三书六礼,是照着娶妻的规矩,婚书也写得明明白白,奉你为大娘子?”自然问,“你是怕做绝,外头传起来难听?”

  苏针点了点头,“她身子弱,强送回去,恐怕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自然叹道:“也是,毕竟人家在这府里多年,有功于门庭,但如今主客易位,身份必要摆正才好。你要做的,不是与她撕破脸,是让她安心静养,避免冲撞。家里要立新规矩,伺候长辈、管理内务,自今日起不让她再插手了。她的用度,从月月份例转为额外供给,须得由你放话,才能发放。她院中的女使仆役,多余的要裁撤,只留一两人伺候饮食起居足矣。”

  苏针听了,点头不迭,“我也是这样想,只是初来乍到,又没有心腹支使,办事总是屡屡碰壁。”

  自然道:“拿体己出来,哪怕自己艰难些,也要施恩下人,厚待她院里的仆役。不要急,先沉住气,拿些有利可图的小事来试探人心,做得好的大大抬举,慢慢那些人的心思,就从先头大娘子身上,转移到他们自己身上了。接下来便是固守阵营,极力孝敬公婆,打理起家业。若有家宴族宴,千万不要挑前人的礼,要说自己与主君一样,感念大娘子深明大义。等时机差不多时,再从她娘家挑长辈出来规劝,由府里出资,为她另立门户。切要把后宅的争风吃醋,升华成维护门庭顾全大局,如此你就占了优势,可以体面送客了。”

  自心听了半天,简直对她肃然起敬,“五姐姐,我总算明白太子太傅的心情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掰扯起家务来,也像做学问一样。”

  这就是经年累月,看着祖母和母亲掌家的收获。自然笑着说:“别打岔,让我继续胡乱出主意。”又对苏针道,“纵然你使尽手段,归根结底还得落实在家主身上。他要是实心过日子,那一切便可扭转。但若是他一心维护前头的大娘子,实在拿你当管家娘子用,你就不要在这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了,及早抽身保全自己,回到谈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这种承诺,是旧主赋予的实实在在的底气,顿时让苏针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自然的手哽咽,“姑娘……我的姑娘……”

  自然拍了拍她的手,“人活于世,总会遇见不顺心的事,你不是走投无路,只管坦然些,千万不要自苦。”

  人啊,一旦郁结于心,就要出乱子了。不论多大的心气儿,身子要是拖垮了,那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从步宅出来后,自心才恍然大悟,“五姐姐早就知道她过得不好,特地来给她壮胆的。”

  自然唏嘘,“你看在闺中时候多好,一嫁人,就遇见那么多鸡零狗碎的事。”一面拖了自心绕到第二甜水巷的高阳正店,一人叫了一份菊花酒粥。

  这粥是拿上年重阳节窖藏的菊花,和粳米一同熬煮的,出锅的时候加酒提味,口感微苦,又带着温暖的酒香,正适合这样阴沉潮湿的天气。

  女孩子不胜酒力,虽然酒粥的那点酒气根本不值一提,但她们还是有些迷糊,蹒跚着各自坐进了马车里。

  一旁那只大水桶上,搭着一条厚毡,天寒浸浸地,自然想拿来盖腿,但拽了一下没拽动,不由加大了力气。

  结果毡子拽过来了,却猛然发现桶里蜷缩着一个少年,惨白着一张脸,满头是血。

  自然吓得要放声,他伸出带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气若游丝地恫吓:“不怕害死满门,你就叫。”

  第12章

  正经的名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这人满手黏腻的触感。待要闪躲来不及,只好强忍恶心,擦了擦嘴。

  但也正因他的阻止,她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样一个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男子出现在她车里,闹得不好,真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

  可他是谁?他又是怎么避过跟车仆妇的耳目,躲进桶里的?一连串的问题困扰她,再想向他打听,他已经一崴脑袋,没有声息了。

  死了?自然吓得心口直蹦,颤抖着手探过去,放在他鼻尖试了试,隐约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人虽没死,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推下车,让谈家陷入无妄之灾里。

  思量片刻,把手上的厚毡重又盖了回去,马车驶到角门前,她也没下车。

  自心在车外叫她:“五姐姐,你不是吃醉了吧,怎么还不下来?”

  自然只好搪塞:“我腿有些发软,你别管我,先回院里去吧。”

  自心不疑有他,反正小袛院的女使仆妇都在,她就不管那许多了,歪歪斜斜先回了她的花间堂。

  自然眼下遇见了大难题,该怎么处置这个人,才能既不被发现,又不给谈家惹上麻烦。从角门到小袛院,路有些远,肯定不能把人运进去。后院又人多眼杂……想了一圈,想到后巷里的车马院,那地方作停放车辆和养马之用,平时除了两个喂马的小厮,基本不会有人在那里停留。

  于是让家仆把车驶入车马院,停稳后她仍不下车,弄得扶车的箔珠和两个婆子也很茫然。但箔珠毕竟是她贴身的女使,伺候了多年,知道姑娘反常,必定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内情。便将小厮打发了,让那两个婆子也先回去,预备好热水,回头姑娘要沐浴。

  空荡荡的车马院里,一时只剩她们两个,箔珠说:“姑娘,人都走了,您下车吧。”

  自然推开了雕花的车门,招手说:“你来,来瞧。”

  箔珠不明所以,登上马车朝内看,见自家姑娘掀开了水桶上的毡子,露出一个血人来。箔珠顿时吓得捂住了嘴,“这是谁?哪儿来的?”

  自然无奈道:“我也想知道,可我能问谁?”

  箔珠气不打一处来,“肯定是那两个婆子偷懒走开了,才让人溜上来的。”

  现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时候,得想办法把人从车上弄下来。这事又不能找人帮忙,主仆两个只好吭哧带喘,连人带桶拽下了马车。

  扑通一声,伤上加伤,这人闷哼了一声,证明还活着。

  车马院里,马棚占了一大半,但有两间屋子,是用来存放草料和鞍辔的。

  骡马每天都要喂,但鞍辔不到换季不会动,于是将人拖进马具房里,搬了稻草和麻袋铺成一张床,至少让他先舒展四肢,能躺得舒服一点。

  接下来又得继续发愁了,箔珠问:“被人砍得血葫芦一样,还能活吗?”

  自然直叹气,“他会不会是外邦的细作?宣扬出去,我们谈家就成了通敌叛国了,我不敢冒这个险。要不试试我的医术,看能不能治好他吧。”

  箔珠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姑娘什么时候学过医,我怎么不记得?”

  “我看过《黄帝内经》,看过就当学过了。”自然愁着眉说,“又不能请大夫,只好自己治,治完了让他快走,别让人知道就是了。”

  “老太太和大娘子也不让知道?”箔珠问,“告诉她们,也好商议对策。”

  可话刚说完,那个躺在干草上的人扯动干哑的嗓音,说不能,“走漏风声,抄家……灭族……”

  自然有些气恼,心道我与你有仇吗,抄家灭族的倒霉事,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但仅仅是这两句,好像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要询问他,他脑袋又一歪,又昏过去了。

  没办法了,自然想了想道:“弄些治外伤的药来,我记得有一方如圣金刀散最管用,先替他把血止住,再配黄连解毒汤来给他灌下去,防止热毒内侵。”见箔珠还傻站着,她忙挥手,“快去啊,去瓦市上的陈家药铺买外伤药。汤药我来想办法,我们兵分两路,各自置办吧。”

  有了方向,虽然不知这方向对不对,总之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个人忙出门,临走时没忘把马具房的门锁起来。进了后巷,箔珠赶往瓦市,自然从角门上进去,直奔后院的药房。

  通常一些最简单的药材,家里都有预备,防着伤风咳嗽等一些小症候,可以按照现成的方子来煎制。她记得《外台秘要》上记录过,用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可以解三焦火毒,对于外伤引发的发热红肿有奇效。

  药房里的仆妇见她进来,好奇地问:“五姑娘怎么来了?身上不舒服吗?”

  自然笑了笑,“近日在读医书,想认一认书上记录的药材是个什么模样……嬷嬷有事只管忙吧,不用管我,让我自己琢磨就行了。”

  仆妇道好,确实正要清点端午所用的药材,便径自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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