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合上卷宗,默然颔首。
防敌之心必然要有,沈修妄顾虑得不错,幸好他们已然确定好地形,城内亦有屯兵,卫营转眼便可戍立。
她转念又想,说来也奇怪,那蒙面人当初交手时曾紧盯着她的青霜剑,似乎认识。
若能查出那人是谁,也许可顺藤摸瓜找出其他潜藏于青州城内的细作。
车外雷声轰隆隆,大雨瓢泼,两人相邻而坐,望着车内烛火一时无话。
抵达城内青云坊,车舆特意先停在苏宅前,早有奴仆撑着伞候在门外。
苏檀同沈修妄拜别,先行下车,秋嬷嬷和婢女灵韵撑着伞双双迎上来。
老林亦是眼睛红彤彤的佝偻着腰站在一旁,这十几日,宅子里上下众人愁眉苦脸,吃睡难安,总算将小姐平安盼回来了。
沈修妄面含微笑,看着姑娘被一大帮人前簇后拥迎进大宅内,心头逐渐安稳。
回到沈宅之后,他脸色渐沉,接过手下递来的密信,径直往书房而去。
长风和远泾两人急急跟上,轮番开口汇报。
“公子,此信是五日前收到的,乔相亲笔。”
“京中暗线也发来消息,陛下派于尽良领兵前往青州。”
“按日子算,他就快到了。”
“还有一封信,是老侯爷寄来的,与乔相的信件同日抵达。”
方才人多口杂,长风和远泾知道事关重大没敢说,现下回到沈宅,脸上爬满忧虑之色。
沈修妄推门而入,依次拆开密信垂眸扫视,待看完祖父所书内容,心如擂鼓,震动不安,许久才平复下来。
再看过乔煜所书,他的眸色愈发幽深。
沈修妄捏着密信缓缓坐下,背脊靠着太师椅背,指尖轻轻摩挲片刻,若有所思。
不出所料,京城那位果真坐不住了。将奏章提送上去的那一日,他虽怀有希冀,但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现下,也许还会更坏。
沈修妄眉头渐凝,抬眸看向他二人,问道:“前线与南梁、北漠的战况如何?”
长风思索一瞬,恭声回答:“卫荀将军与南梁交战于长平关,连夺三座城池,奉陛下命令还在南上。”
“孙彧将军与北漠交战于赤城,前日最新捷报,已然拿下。”
两地皆是捷报,难怪陛下乘胜追击之心如此强烈,一点悖逆之语都听不得。
沈修妄指尖轻叩桌案。
南梁尚文,敌不过卫将军尚且有几分道理。
北漠尚武,将兵向来凶悍,赤城乃北漠要塞,如此轻易就被孙彧拿下,是否有诈。
沈修妄眨了一下眼睛,指尖停住。
心头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
须臾后,他落定主意,铺纸提笔伏案写信。
帘外雨潺潺,骤风不减,电闪雷鸣。
廊外芭蕉迎风倒伏,红瘦绿残。
屋内,案前烛火晃了一下,沈修妄搁笔将密信递给远泾,吩咐道:
“速速秘密送至乔相府中,他看过后若同意便无需回信,若不同意则原封退回。”
“是。”
远泾不敢耽搁,将信揣入怀中,即刻出门。
沈修妄坐于原位垂眸深思许久,片刻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长风问道:“含光改铸可曾完成?”
“前日刚取回,属下去拿。”
长风走近内室宝阁柜前,推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个长匣子,恭敬奉给主子。
沈修妄接过,推开匣盖。
一柄纤细秀气的长剑映入眼帘,剑锋凛凛。旁边还摆着一柄锐利的匕首,材质相同。
显然,潇九精简取材,化一为二。
他握起剑柄掂了掂轻重,而后满意点头,将其放回匣中。
长风看向自家公子欲言又止,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于尽良不日即将带兵抵达青州,届时您该如何应对……”
于尽良不过是个将军,在一品镇国公面前显然不够看,但他此行奉的是圣命,不得不防。
沈修妄轻轻抚着木匣子,长睫低垂,沉默不语。
第124章 同谋
苏檀回到宅中,白璟和大江他们已然骑马提前赶到。
前厅里,众人对她的伤势和近期经历嘘寒问暖一番,苏檀大致说了一些,但没提及容神医。
末了,她亲自配好药膏送与白璟。
担心她这些日子没休息好,白璟也没再多加叨扰,关切一番便告退出去,去往城中住处。
主心骨归家,苏宅上下人等都放下心来,做饭、捧衣、烧水,各自忙活开。
苏檀回到房中,谢绝婢女伺候,自行褪去一身疲累,仰躺于浴桶中闭目养神。
桶内热气熏蒸,水温舒适宜人,又撒了不少新鲜香花和香露,净房内泛起一圈圈馨香的纯白水雾。
苏檀靠着桶沿,双眸紧闭,清空脑中一切烦杂思绪,静心沐浴享受劫后余生独处的安宁。
雪白胸前忽的传来一阵凉意,她垂眸一看。
月牙形的项链乖巧挂在颈间,温水舔舐,漾开珠色光泽,好似男子月下温柔眼眸。
苏檀失神一瞬,伸手捉住,方才竟忘记摘下来了。
她捏着项链,手微微举起,放在眼前细细端看。
沈修妄的雕刻手艺当真精湛,月牙中间镂空成花,嵌进两颗圆润珍珠,星月相伴,煞是好看。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月牙往下滴落,“叮咚叮咚”,落于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忽然想到这些日子沈修妄对她说的话,一字一句,记忆深刻。
那些心悦、爱慕、只钟情一人的话语,像是裹了蜜糖的山楂,看上去很是诱人,就是不知道咬上一口,究竟是酸还是涩。
又或者,当真如同所见一般,甜蜜。
姑娘抿了抿唇,敛起思绪,抬手将项链放于一旁的清漆小几之上。
拈起水面的红粉花瓣放在掌心把玩,殷红似血,又让她想到沈修妄后背的伤口。
方才坐于车内只顾着聊公事,忘记问他的伤势可还好了,那苍白脸色应当不是装的。
思及此,苏檀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怎么回事,这一会想到他两回了。
正洗着澡呢,好端端的想他作甚。
她悻悻抛下花瓣,靠着桶沿继续闭目养神。
沐浴过后,苏檀换上松软寝衣悠闲坐于窗前,握着干帕子一边绞干长发,一边逗弄陶盆里的快快。
小家伙的胃口挑剔不少,非活蹦乱跳的河虾小鱼不吃,果然被挑剔的人养久了,自然而然也变得挑剔了。
姑娘绞发的动作一顿。
很好,今晚已经是第三回 想到沈修妄。
苏檀看向铜镜中的人儿若有所思,从前一年也想不到几回,如今这是怎么了。
许是最近在憩心谷中,同他成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人在面前出现的频率多了,自然会加深印象。
再远他几日,应当就能恢复正常。
窗外雨势不减,苏檀绞干长发后便窝在榻上看书,簌簌的翻页声持续半刻,屋内悄然归于宁静。
澄黄烛光下,姑娘侧身伏于枕上,睡颜恬静。手边的诗集翻开半页,左手压着的那一行,赫然一列簪花小楷。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青州春雨连绵两日未歇,京中却是骄阳当空。
乔府。
黑衣亲卫疾步走入后宅,径直往书房而去。
“笃笃笃”。
轻叩三声门后,听到主子应答,无问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密信,推门而入。
乔煜正俯身案前拨弄战局沙盘,大魏两处疆界交战处,四股兵力缠斗。
关塞、要隘、城郭、路线,由沙土堆栈塑成,一览无余。
无问恭敬奉上信件,开口道:“主子,沈国公亲笔信,从青州快马加鞭传来。”
乔煜掸了掸手心里的沙子,接过,启开,抽出信纸展开细看。
越往后看,眉头拧得越紧,最后沈修妄附上的一张手画战场舆图,竟与他面前的沙盘预测一模一样。
甚至,更为戳中战局要害。
沈修妄最后一句:我与你曾道不同,如今却谋一致,望乔相秉大局。
乔煜将此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定下神,确认自己没看错。
最后紧紧捏着信,半晌无言。
无问发觉主子脸色不好,轻声道:“传信密使说,若主子同意沈国公所言,那便无需回信,若不同意只当没看过,原封退回就是。”
乔煜踱步走回沙盘前,目光森严。
手中攥着信,犹豫再三,直至骨节失血泛白。
沈修妄此举九死无生。
若成,他死;若败,他亦死。
不知从何处刮来一股劲风,将窗扇吹开一条缝隙,一道烈阳登时劈窗而入,骤然落在乔煜肩头,烫得他惊醒,瞳仁微缩。
指尖捏皱的信纸“呲啦”作响。
他回过神,暂且坐回书案前,淡声问道:“可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