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姑娘眸中澄亮跳动的烛火,好似漫天星子溺于其中。
她在看着他,她说等他回来将东西再还给他,其实言下之意是:
沈修妄,你要平安回来。
她不说,他也能知道。
沈修妄唇角漾开笑,握在苏檀肩头的手指不由地缓缓收紧,倾身俯首的姿势越来越近。
气息吞吐之间,苏檀睫毛颤了颤,只觉男子一张俊脸在眼前放大,越来越近。
她不由握紧手中长剑的剑柄,只感觉掌心煨出一层又一层黏腻的薄汗。
退也不是,避也不是,只脚下生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距离近到彼此呼吸交炽之时,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心跳抑制不住的加快。
沈修妄抬手轻轻覆于她的右脸颊,他的手掌很大,遮住了姑娘大半张脸。
拇指指腹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浅粉的唇瓣,比记忆中还要柔软盈润。
喉结上下滚动,他无声喟叹,随后撤开手指,俯首近前缩短最后一寸距离。
苏檀身子一颤,只觉炽热鼻息袭来,男子温凉的唇瓣从颊边擦过,贴着耳畔,往上蔓延。
最后轻轻落于头顶。
沈修妄拥着她,垂首落下一枚轻吻。
低声对她说道:“檀儿,我向你保证,一定平安回来。”
这吻有如轻羽拂过,很浅很淡;
却又好似一朵落花坠入古井无波的水面,忽的激起波纹,余韵悠长,经久不灭。
苏檀晃神一瞬,好似听到身体某处传出一丝细微的泥土崩裂声。
而后裂缝处开始发痒、发热,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萌芽。
她攥紧手指,无声点头:“好。”
得到响应,沈修妄抱得更紧了,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说道:“檀儿,那我能向你要一样东西么?”
“什么?”
“其实我一直都想拥有一个你亲手为我做的绣品,香囊、荷包、腰带……什么都好。”
“许久以前的那晚,你坐在廊下为佩恩绣制药箱革带,那时我嘴上说着好丑,其实心里好生羡慕。”
“为何佩恩可以有,我却没有。”
“你不在的这些年,松鹤苑上上下下的人都留着你昔日送她们的对象,穿的、戴的,大家还能睹物思人……”
他哽咽一下,语气可怜:“唯独我没有,一样独属于我的都没有。”
“檀儿,我甚至羡慕姜嬷嬷她们,羡慕得快要发疯了……”
他抱着姑娘,心里也不知是委屈还是难过,索性一股脑的全部说了出来。
他曾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什么都有,转头才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那种失落,无法用言语比拟。
苏檀静静听着他说完这些,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他可是沈修妄啊。
是骄矜不可一世,五花马千金裘,一呼百应,横踏京城的沈修妄。
他,竟也会说出羡慕二字。
苏檀感觉心头像是被人用力揉摁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沈修妄的后背,微微往后撤开身子,对他笑笑:“现做可来不及了,你若不嫌弃,我前几日刚做一个艾草香囊。”
沈修妄眼眸一亮,连连颔首:“不嫌弃。”
当然不嫌弃。
檀儿给他的,就是最好的。
苏檀抿嘴笑了笑,转身去后头的小绣篓翻找一番,然后取出一枚鼓鼓囊囊的绣浅草纹碧色香囊。
淡淡的艾草香很是清新宜人。
沈修妄眉眼弯弯,伸手来接,苏檀却没立刻给,想到了什么,对他说道:“你等一下。”
说着走入里间屏风后头,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
指尖轻轻拉开香囊口,将平安符塞了进去,束紧,这才整理好走出外间。
苏檀双手拿着香囊递到沈修妄面前,“此次匆忙,下回送你一个更好的。”
沈修妄接过,爱不释手端详几眼,随后小心翼翼往怀中放,摸着胸口:“这个已然很好,现下我可不羡慕他们了。”
他现在这副神采奕奕,眼眸亮晶晶如获至宝的模样,与方才说出那些可怜兮兮的话语判若两人,苏檀险些被他逗笑。
沈修妄抚着胸口处的香囊,美滋滋地勾起唇角。
随后,转头看向墙边长案之上的更漏,笑意渐褪,眉头微蹙。
“檀儿,我该走了。”
第132章 有约
看到长案之上更漏的时辰,沈修妄回眸看向苏檀,轻轻拉起她的手。
“于尽良征兵一事你无需担心,经白日一闹,他不敢再胡来,届时京城旨意传来,青州百姓一定安然无恙。”
苏檀会意点头:“嗯。”
她信他。
沈修妄顿了顿,欲言又止,想到要紧事,指腹揉了揉她柔软的掌心,终是开口说道:
“方才那包袱里还有一个木球,里头我给你留了信,机关你会开的。”
“此事事关重大,我若瞒你,日后你知道后也许会埋怨我。可我若不瞒你,将你拖入这潭浑水,更非我所愿。”
“所以我做了这个木球,开不开,何时开,都由你自己做主。”
他说得郑重,苏檀也听得郑重,颔首道:“我明白。”
沈修妄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指尖重重摩挲两下手背,终究放开了。
他抬手揉了揉苏檀的头顶,宠溺笑笑:“我家檀儿最伶俐,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我还有何不放心的,我可放心了。”
苏檀眼眶有点发热,强忍着,没好气怼他:“我何时是你家的了……我姓苏,不姓沈。”
沈修妄使坏:“对,你是苏家的,以后我也是苏家的,我倒插门好不好?”
苏檀瞪他:“沈修妄!”
“嗯,我在。”
沈修妄不敢再逗她了,收起散漫笑容,“下次再见面时一定要认识我,可以吗,苏小姐。”
苏檀抿紧唇,声若蚊讷的嗯了一声。
如此这般,沈修妄不再耽搁。
他拿起方才脱下的玄色宽帽披风,穿在身上,抬手系带子,外衫的宽袖袖口往下滑,露出他的大半截小臂。
苏檀转身走回到案前,将方才研磨好的药粉倒入小瓶中,塞紧瓶塞,小心擦去瓶身沾上的些许白色药粉,握在手心,回身递给他。
一抬眸,恰好看到他左手小臂内侧的刺青。
一个很小,很娟秀的「檀」字。
她目光一滞,沈修妄适时察觉,顺着她的视线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臂。
两颊倏然一热,红云一直爬到耳尖。
“这个……是……是在憩心谷时,穗香大姐拿我练针时随手刺上去的。”
许是担心姑娘不高兴,他又解释道。
“针尖沾了兰草汁,所以字迹和皮肉融为一体了,洗不掉的。”
苏檀不置可否,走到近前扶着他的手臂仔细看了两眼。
字迹工整,受力点集中于右侧,且手腕往手臂上方看,字是倒着的。
只有从手臂上方往下看,字才是正着的。
那几日她跟着容神医学药理时,穗香婶确实同沈修妄在院子外头琢磨什么来着,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字迹和方位怎么看怎么像沈修妄自己刺上去的,穗香婶只会刺图案,不会写字。
沈大人的掩饰好生拙劣。
苏檀只作不知,将手中药瓶递给他,说道:“后背的伤不能再崩了,记得上药。”
“嗯,多谢檀儿。”沈修妄接过,捏在掌心握了又握,心头暖暖的。
不再耽搁,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确认没有旁人,回头对苏檀笑了笑:“我走了,你好生歇息。”
苏檀站在原地目送他,静静点头。
沈修妄回眸再深看她一眼,抬手戴上宽帽,黑色帽檐遮去他的上半张脸,也遮住满含不舍的双眸。
他站在清冷月色与融融烛火交界的明暗边缘,巍巍身姿,一如数年以前。
最后,他说:“檀儿,明日我要被押送回京,别来送。”
“待我凯旋之日,可以迎我吗?”
苏檀弯了弯唇,对他露出一抹笑,“好,我迎你。”
两人相视一笑,无声告别。
沈修妄回过头,脚尖一点飞身而出,彻底消失于茫茫暗夜。
满室阒静,窗前徒然洒下一地霜白清晖,似乎方才那片刻相见只在梦中。
苏檀恍惚片刻,有些怅然若失。
忽的,人影闪过,沈修妄摘下宽帽,回身倚在窗边,探头朝她招手。
唇边噙满笑意:“今年春已尽,等明年我们回鹿鸣别苑赏满山的桃花可好?”
“都是我种的。”
公子眉眼如画,去而复返,竟是邀赏花。
苏檀回神一瞬,忍不住鼻头发酸,故意傲娇说道:“你若能凯旋,那本小姐便考虑考虑。”
沈修妄朝她挑了挑眉,志在必得:“在下可是大魏常胜玉面都督,苏小姐现在便可开始考虑,届时赏花该穿何衣裙,簪戴何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