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爷叹了一口气,看向空空如也的鸽笼子,忧心忡忡:“我每日都在等,奈何就是不见回信,莫不是鸽子中途被敌军截获了?”
苏檀垂眸盯着鸽笼,抿紧唇,若有所思。
如果信鸽没有被截获,朝廷收到求援却迟迟没有回信,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吴师爷转念问她:“苏小姐,沈国公那边有回应了么?”
苏檀敛起神思,不由地掐紧掌心,摇头:“还没有。”
“北境战况不知如何,信能否送到还是个问题,现在只能盼京城援兵尽快抵达。”
吴师爷脸色苍白,连连叹气:“如今咱们粮草暂时不缺,但羽箭等应战之物已然不多,魏大人在前头急得焦头烂额。”
“再耗几日下去,士兵们只能持大刀与敌人贴身肉搏了……”
说话间,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来人是戍卫营中的新兵,小伙子年岁不大,神色慌张,面无血色,嘴唇干巴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看见苏檀后好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说道:“苏小姐,我可算找到您了,城内伤兵营的张大夫请您过去一趟。”
苏檀将腰间水囊递给他,“发生何事了?你先坐下慢慢说。”
新兵来不及喝水,利索说道:“从昨夜至今日午间,已有几十个伤兵发高热,先是皮肉溃烂,最后口吐污血而亡。”
“张大夫观测他们死因相同,怀疑有瘟疫……奈何实在找不到病因,才想请您去看看。”
闻言,苏檀眉心直跳,连声发问:“现下伤兵营内可曾设置隔离帐?还有多少人有此症状?”
新兵连连点头:“设了,都设了,但又有一批伤兵不太好,三四十人。”
苏檀思索片刻,当即转头对吴师爷说道:“山上的百姓就交给您和唐老照管了,若真是瘟疫,我应当不会再回来。”
吴师爷脸色苍白,喃喃道:“苏小姐,若真是瘟疫,你……”
“我没事,此病绝不可大肆蔓延开来,您暂且要守口如瓶,不能让百姓们再次慌乱。”
苏檀顿了顿:“对我的手下们也暂且别说,就说我下山去找魏大人议事了。”
吴师爷郑重点头:“好,小老儿都明白。”
苏檀简单交代一番,便回住处取了药箱,跟随巡逻兵骑马下山。
青州危如累卵,大魏朝堂亦是乱作一团。
一日前。
北境捷报传来,沈国公于北漠天堑大败胡人,神兵天降一举夺下束城关,胡寇死伤惨重,落荒而逃。
赵贤捏着捷报,心头快慰至极,扬声高喊三声:“好!好!好!”
朝野上下喜气洋洋,百官争相拜贺:“陛下励精图治,知人善任,大魏必将洪福齐天,鼎盛千秋!”
赵贤舒心至极,坐于龙椅宝座,捧着捷报尚未放下,听得殿外又一声急令传来。
“报!青州遇袭,东夷十五万精锐倾巢出动。”
“青州求援,青州求援!”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赵贤盯着求援奏疏,满脸笑意褪去,面色铁青。
“区区倭夷小国,胆敢犯境!”
乔煜立于御台下方首位,听到此消息忧心如焚,当即出列拱手谏言。
“陛下,青州乃东境首城,若被东夷攻下,一路举兵东进,则京城危矣!”
“臣恳请陛下即刻派兵驰援,骑兵先行,步兵压阵,日夜急行军!”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出列谏言。
“陛下,青州遇袭乃六月二十九日,如今已七月初一,十五万东夷精锐压城,如今已然过去两日还不知青州是否已经城破。”
“若此刻派兵驰援,骑兵最快赶至也要七日,前后加起来近十日,青州守军怎可能扛得住十五万东夷兵?”
“若届时城已破,无倚仗,则驰援军队危矣!”
“莫不如暂且舍青州,固京城,将驰援兵力布防于汴州。”
“汴州易守难攻,又是东进京城的要塞,只要将所余兵力尽数囤聚于汴州,尽力拖延至北境大军折返,届时前后夹击,痛击倭夷,再夺回青州也不迟啊!”
听此一言,不少朝臣连连点头称是,赵贤显然也若有所思。
乔煜横眉冷对,当即转身瞪向兵部尚书,诘问:
“所以,季尚书的意思是,青州城就是挡在东夷兵前面的活靶子,舍弃青州,固防汴州,以保京城是吗?”
他字字如针:“城破后疆土可以再收复,可是青州城内的数万官兵和百姓如何还魂!”
季尚书反唇相讥:“乔相忧国忧民,下官自然亦是!”
“奈何如今将兵有限,北境的大部队折返需要时间,下官此计亦是为京城考虑,为陛下的安危考虑。”
“折中暂舍青州,待主力归来再夺回,有何不可!”
“青州百姓是命,京城百姓便不是命了么?”
乔煜冷然:“季尚书好一通冠冕堂皇,如今青州百姓的头上已经悬着东夷利刃,我们尚且远在京城,你已经怕死了是么?”
“再者,你如何肯定青州定然会城破?”
“沈国公离京前曾在青州设戍卫营,加上原本的守城军,乃至青州城内的江湖势力、百姓,数万人顽抗到底,撑过十日又有何不可能!”
季尚书语塞,抬手怒指:“乔相,你未免有失偏颇!”
乔煜不耐与他再辩,转身面朝龙椅,掀袍下跪,以头抢地:“陛下,臣愿领兵前往,驰援青州,万死莫辞!”
从武将列队中又走出一人,程樾阔步上前,笔直跪下:“陛下,臣身为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掌管京城布防,值此青州危难之际,亦愿领命前往支持。”
他垂首叩头:“青州,不可舍!”
文官队列中也依次走出来数人,齐清珩、沈儒安,还有数名忠正之士,纷纷跪地谏言。
“陛下,青州不可舍!”
然,亦有季尚书之流,群起叩拜谏言:“陛下,暂舍一青州,保京城无虞,届时大军折返再夺城池,此为万全上上之策!”
季尚书言辞恳切:“陛下,如今京城内外可用将兵不足十万,若尽数支持青州,京都如何自保啊!”
“固防汴州,刻不容缓啊陛下!”
第150章 老将
赵贤端坐龙椅之上,漆眉紧皱,听完两方群臣谏言,忍不住起身踱步,心中暗暗忖度。
季尚书所言不假,如今沈修妄和卫荀,以及孙彧、于尽良等大将都在南、北境外征战。
京城可用将领不多,五城兵马司和御林军绝对不能离开京城,若再把剩余的兵力派去驰援青州,难保输赢。
莫不如退守汴州,固防京城,待到大将领兵折回,再夺回青州就是。
至于青州百姓和守卫军,只能说他们时运不济,若提前几日上书求援,总比现下来得好一些。
若为大局,必有牺牲。
赵贤打定主意,缓缓坐回上位,垂眸看向御台下跪着的一众大臣。
目光落在乔煜身上,朗声开口:“右相起身吧。”
“朕知你为民请命,忠心可鉴,奈何如今时局莫测,京城为首不可不固防。”
话中深意,昭然若揭。
乔煜心头森然,仍不死心,再三叩首:“还请陛下三思,青州不可舍!”
“数万守军与百姓正翘首以盼京城派兵驰援,东夷人性情残暴,若青州城破,百姓必将受尽凌辱绞杀。”
“陛下!”
乔煜字字泣血,奈何赵贤圣意已定,不为所动。
沉声开口:“右相,莫要再让朕难做,速速起身。”
季尚书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乔相,起身吧,大局为重。”
乔煜还要抵死谏言,身后紧闭的大殿门忽的被人一把推开。
万丈天光瞬间涌入太和殿,明亮锐利。
有人逆光而来,身形板正,脚步稳健,腰间佩剑凛然生辉。
他直呼兵部尚书其名,扬声怒喝:“季载道,你枉为兵部尚书,竟如此贪生怕死,你死去老爹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百官闻声转头看向来人,有年纪大一些的认出了他,难以置信,喃喃自语:“是……是沈老侯爷啊!”
季尚书虎躯一震,犹如被雷击。
守门的黄门内侍慌忙上御前禀报:“陛下,沈老侯爷手持御赐尚方宝剑公然闯入,奴才……奴才不敢阻拦。”
赵贤眉头一皱,挥手示意他下去,略坐直了身子。
沈老侯爷昂首阔步走到御台之下,侧头瞪了一眼季尚书之流。
无论文官武将,顿时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沈继阊乃三朝元老,曾与赵贤的皇爷爷一同打江山,朝廷上下论资排辈,谁敢不给他两分薄面。
老侯爷不怒自威,收回眼神,这才对上首的皇帝拱手拜礼。
“老臣参见陛下,不请自来,还望陛下恕罪。”
赵贤端起笑意,恕礼:“老侯爷避世多年,如今再临太和殿,无需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