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推动战车的东夷兵不要命了似的,迎着守城兵丢下的火油瓶蜂拥上前。
熊熊火苗遇油就着,人变成了行走的火球,伴随浓郁黑烟,皮肉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轰!轰!”
战车撞击城门的动静越来越大,仿佛整座城墙都要被震塌。
白璟扭头看向苏檀,急声说道:“阿檀,你快回营,此处危险。”
说完便提着剑,与连城山庄的众人飞身下去,杀入敌阵。
秋风嘶吼,土地震荡,城墙之外搭上无数条攀城梯,东夷人势不可挡,似乎耐心达到极点,今日非攻下不可。
城外敌阵,城内守门,数万青州兵被分成三路,留守城墙的人数有限,但对面的攀城梯却越来越多。
推倒一个冒出来三个,杀了冒头的东夷兵,又有四五个接连往上爬。
东夷兵爬上城墙后,掏出长枪,对着守城兵就是一通戳刺,又狠又快。
灵韵护着苏檀往城楼下方撤,奈何退路已然被堵死。
有不少东夷兵已经爬上城墙,进入楼内。
苏檀立即矮着身子抽出腰间佩剑,与灵韵相视一眼,到了这种关头,跑也没有用。
“小姐,小心!”
灵韵身形一转,手中长剑对着苏檀身后的东夷兵刺去。
身旁又传来凄惨叫声:“啊!老子杀了你们!”
苏檀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年轻的守城兵被两个东夷兵前后夹击,一枪刺入他的胸口,一枪扎进他的后背。
守城兵口吐鲜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大刀砍向东夷兵的头。
迎面那个血溅当场。
身后那个见同伴已死,恼羞成怒,拔出长枪对着守城兵的身体又连续戳刺数回。
嘴里怒骂:“该死的魏狗,杀了你们,杀光你们!”
苏檀怒从心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戳刺友军的东夷兵就是一剑。
“噗嗤。”
一剑穿喉,当场毙命,腥热血液迎风溅了她满脸。
东夷兵捂着鲜血直淌的喉咙,从城墙头直直栽倒下去。
这是苏檀第一次杀人。
握在手中的剑微微颤抖,满脸的血迹让她头晕目眩。
但她来不及恐慌,连忙蹲下身子查看守城兵的伤势。
守城兵满身血窟窿,苏檀撕下衣袖布料,用手捂住他的腹部贯穿伤,为他止血。
男子因剧痛手脚挣扎抽搐不止,猩红血浆从口鼻处往外喷涌。
他的眼神逐渐涣散,撑着一口气,死死盯着苏檀,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
但终究一个音也没发出来,就这么睁着眼睛。
死了。
苏檀竭力为他按住伤口,亲眼见证这具年轻的尸体逐渐停止挣扎,血液逐渐流尽。
透过他死死闭不上的眼睛,苏檀看到了满满的求生和不甘。
这些天见证太多的死亡,一具又一具年轻尸体从她眼前抬走,或是焚烧或是埋葬。
现在,又多了一具。
苏檀双手颤抖,直至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她突然想破口大骂,想怒吼。
她学医又如何,为什么还是救不活眼前这条性命!
是不是要青州所有的人都死光,东夷兵才会罢手!
她咬紧牙关,满身满手沾满血迹,拿起一旁的含光剑,猛然抬头。
犯我疆土者,必死!
第152章 乱世
火光冲天,城墙残破的旌旗迎风烈烈。
金鼓齐鸣,汩汩热血似要冲破皮肉,沸腾燃烧。
东夷兵接二连三登上城楼,一抹细瘦人影斩杀其间,剑势凌厉,杀气腾腾。
其剑锋所过之处,直抵要害,一击毙命,倭夷血洒当场。
苏檀抬手抹开眼睫上粘着的血雾,眼神冷厉,手中握着的含光剑鲜血淋漓。
暗红血珠子顺着剑锋往下滚,一颗一颗,黏稠圆润。
学医也并非绝无益处。
至少,她清楚敌人身体的所有致命点。
不知是被眼前这个女子不要命的打法震住,还是从未在东夷见过如此不怕死的女子,四五个东夷兵握着长枪愣是与她原地对峙片刻。
其余守城兵们眼见苏小姐如此勇猛,顿感士气大振,提刀砍杀成一团。
随着战车的撞击,底下粗重结实的城门栓已然有些扛不住,东夷兵犹如蟑螂进屋,从缝隙里接连往内挤。
守门兵们用铁盾和血肉之躯撑着大门,堵死了不让进,咬紧牙关,死扛到底。
灵韵杀掉近前的两个东夷兵,往苏檀身旁靠,大声说道:“小姐,底下城门真的快要守不住了,我们该撤了!”
“唰!”
苏檀手腕一转,剑尖挑破迎面杀来的东夷兵的手筋,长枪“呯嗙”落地。
趁着东夷兵吃痛的片刻功夫,灵韵一剑送他归西。
苏檀旋身侧过一旁,照着右侧偷袭的东夷兵又是一剑,剑尖径直刺入他的太阳穴。
登时血流如注。
“嗡——嗡——”
远处悠扬沉重的号角声响起。
瞭望塔上的哨兵拼命摇旗呐喊:“援兵至!援兵至!援兵至!”
苏檀抬起一脚将面前的东夷兵踹下城楼,回身看向城外。
红日即将没入天际线,远处尘烟滚滚,似有万马奔腾。
她迎着光眯着眼睛,紧紧盯着那一片黑点靠近,靠近,再靠近。
然后一面巨大的赤底虎纹战旗跳入眼帘,中间一个遒劲有力、笔走龙蛇的“沈”!
灵韵惊叫呐喊:“小姐,是沈家的虎贲军!”
苏檀心头震动,盯着那面旗久久回不过神。
虎贲军,不是沈修妄的鹰鹤军,竟是沈老侯爷领兵亲临!
青州城有救了!
她迅速收起神思,转身提剑继续斩杀东夷兵。
力道越发强大,落剑越发狠厉。
随着一声援兵至。
青州守卫全军像是打了鸡血,不要命的似的冲出去与东夷兵近身交战。
战至焦灼,士气便是致胜关键。
本以为城门将破,众人已然认命,现下战局逆转,青州守卫一鼓作气,与赶来的虎贲军里外夹击,痛杀倭夷。
打得他们丢盔弃甲,一盘散沙,逃回大营。
苏檀站在城墙之上,手里握着剑,脚下满是尸首和鲜血。
望着再一次溃散而逃的东夷兵,她心中升起劫后余生的感慨,却又在下一刻落下余庆,因为恶犬还会再回头。
下一轮,定然是比这回还要强烈凶猛的攻击。
秋风吹起她残破的衣角,后知后觉的凉意袭来,血腥味呛鼻。
苏檀垂眸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沉默许久。
此刻忽然明白了从前在书上看到,弃医从戎的杨将军曾说过的一段话。
“医者固然可以让病患摆脱伤痛,但沉屙宿疾不除,国运不昌,何来百姓的安乐太平?”
她幸运,曾生于和平年代;又不幸,再入乱世。
但这一遭,她无悔。
城门大开,虎贲军徐徐入城。
苏檀回过神,看向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沈老侯爷。
老侯爷抬头,锐利深沉的双眸看向城楼之上,或者说是直直看向她。
只此一眼,无需多言,苏檀连忙迈步往下走。
待行至城门口,魏宏已然恭候在旁,找了一家城门附近的茶楼坐进大堂内,沈老侯爷与他亲切叙话。
方才一战,众人身上皆带伤,外头的士兵们正忙着搀扶伤员送去伤兵营,还有人专门负责打扫战场,收敛尸体。
看着板车里堆栈的尸体,沈老侯爷满目悲怆,惋惜道:“是我们来晚了,不然这些孩子不会殉国。”
在他眼里,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本来就是孩子。
魏宏忍不住抹了一把泪,连连摇头:“老侯爷亲自来援,下官已然感激不尽。”
他哽咽问道:“只是不知此次您带来多少兵马,东夷先遣军五万,还有十万精锐之师在后面。”
沈继阊叹了一口气:“一万兵马,已是我向陛下求来的。”
“一万……”魏宏心里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火苗,霎时又被扑灭。
他喃喃自语,声调凄凉,这些日子其实也能猜到,固然很不想承认,奈何不得不承认:“陛下,这是要弃青州啊。”
沈老侯爷眉头紧锁,没说话。
为自保,弃自己臣民于不顾的皇帝,他还有何话可说。
赵老兄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赵家的皇孙如此行事治天下,怕是要气得踹翻棺材板才是。
沉默间,沈继阊目光投向门外走来的女子。
苏檀一身血衣来不及更换,只用帕子仓促地擦干净脸,便缓步走进大堂内。
魏知府暂时收起心神,向沈老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青州……”
沈继阊扬了扬手,打断:“我知道她是谁。”
苏檀走上前,恭敬屈膝行礼,“栖禅寺一别五载,昔日念棠多谢寂山大师讲经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