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内,苏檀蜷缩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煞白,额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细密冷汗。
“咳咳咳。”
“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呛得她喘不匀气。
灵韵推门进来时,沈修妄已经到了院中,听到咳嗽声,他没有停顿,大步流星迈进屋,透过屏风看到姑娘蜷缩成一小团靠在床榻边。
脆弱可怜。
嘴里喃喃自语:“不要……我不要离开……”
“爸、妈,救我!”
沈修妄心头揪紧,立刻大步走近榻前,俯身唤她:“檀儿。”
苏檀没有任何响应,只是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整个人陷入深沉梦魇之中。
“不要!”
“我害怕……”
沈修妄当即倾身抱住她,给她一点安全感。
姑娘立刻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趴进沈修妄怀里,紧紧箍着他的腰。
她面色惨白,两颊又泛起病态的潮红,身子发烫绵软无力。
沈修妄一边安抚,一边摊手测了测苏檀的额温,“不怕,檀儿不怕,我在。”
手心传来灼烫感,激得沈修妄心头揪紧。
他扭头接过灵韵递来的湿帕子,急声吩咐:“快去请胡大夫,檀儿病了。”
“是。”灵韵慌忙退下。
屋内只剩苏檀和沈修妄两人。
沈修妄坐在榻边抱着她,怀里的姑娘浑身发抖,死死抓住他的腰间革带,指尖骨节隐隐泛白。
他单手拥着她,右手拿起帕子为她擦汗,轻声细语:“檀儿不怕,大夫很快就到。”
苏檀咬紧齿关,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只感觉到现下这个怀抱温暖踏实,就像小时候生病时父亲抱着自己那般。
她在虚空中被那股吸力拽走,画面一转又被丢进流芳楼的水牢。
月色凄惨,死水冰冷发臭,老鸨和龟公凶神恶煞的脸就在眼前。
她忍不住流泪,边哭边哑着嗓子呼喊:“爸爸,念念害怕,你带我回家……”
“念念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都是坏人,全部都是坏人……”
“我要回家。”
轻声呜咽最终变为放声大哭,她抱着沈修妄泣不成声。
怀里的姑娘哭成了泪人,眼泪浸湿胸前衣襟。
沈修妄连忙抱着哄:“檀儿不哭,不会再有坏人欺负你,永远都不会有,我保证。”
苏檀闭着眼睛一边咳嗽,一边抽泣:“咳咳……就是有,他骗我……”
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她浑浑噩噩又想到从前发生的事。
沈修妄不放她自由,要纳她做妾,在广陵宅子里,她被他压着欺负。
那时她没有不愿意,也没有很愿意,总之想到了就会感觉委屈想哭。
纵使骨子里再坚强,她也会害怕。
害怕高门大宅的残酷束缚,害怕那些条条框框和封建礼教会将她吃干抹净,害怕她会像妾室芳娘一样,沦为为当家主母生儿育女的替代品。
现下身体不舒服,整个人昏昏沉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趁机窜出来,借着眼泪宣泄个痛快。
苏檀哭得伤心,沈修妄刚为她擦干泪痕,滚烫的泪珠子又掉在手背上。
他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一颗心又酸又涨。
从前她鲜少哭,总是乖顺恭敬,温柔可人,现下才知道她心里埋藏的情绪究竟有多深。
她很难过,躲在明媚背后的难过。
沈修妄只得紧紧搂着她,抚着后背为她顺气,“檀儿,从前都是我不好,让你想到就伤心,不哭了。”
“你现下生病了,伤心会更难受,等你病好了再同我算账发脾气,好吗?”
沈修妄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诱哄:“檀儿乖。”
第160章 怜爱
许是哭累了,又或是吃下去的药丸开始发挥药效。
沈修妄哄惯许久,苏檀逐渐放缓喘息声,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最终靠着他的胸膛浅浅睡着。
察觉到怀里的人只断断续续抽嗒一两声,不再挣扎哭喊,沈修妄垂眸看向她。
姑娘满脸泪渍,眼角眉梢还有鼻头皆泛着红晕,纤长睫毛被泪水打湿,沾成一簇一簇。
唇瓣抿得很紧,显然还是难受的。
沈修妄拿起帕子,小心为她拭去泪痕,动作轻柔,擦干后垂首又吻了吻她的头顶。
方才,她哭得他心都碎了。
外间传来灵韵的声音:“沈大人,大夫到了。”
沈修妄回过神,轻轻把苏檀放躺下,揭过一旁的锦被为她盖好,俯身掖了掖被角,这才低低应声。
“进来。”
胡大夫入内后,很快为苏檀诊好脉,只说风寒侵体,加之精力耗尽,心头沉郁堆积,这才导致梦魇反复,人疲累困乏。
开了几剂药,嘱咐好生静养休息,最好能多吃些补血益气的药膳。
若再发热,可用湿帕子多擦一擦额头、手心,人会舒服些。
沈修妄一一记下,认真点头。
却见胡大夫欲言又止,似是不敢再往下多说。
“怎么了,檀儿可是还有何处不好?”沈修妄盯着大夫,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胡大夫不敢隐瞒,掀起衣袍,对着沈修妄径直跪下。
“大人,苏小姐体质本就孱弱,脉象细且缓,脉势弱而无力,此为气血不足之表症。”
沈修妄眉头紧锁,“还有呢?”
胡大夫顿了一下:“苏小姐自幼受寒颇多,女子体质本阴,若寒凉侵体,则积蓄旧疾。”
“加之……加之她数年前似乎服用过一段时间的避子药,那药性极烈……”
胡大夫压低声音,硬着头皮挤出剩余的话:“日后,苏小姐怕是难以有孕。”
听完胡大夫一席话,沈修妄怔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自幼受寒。
定是从前在楼中经受诸多折磨积下来的旧疾。
避子药。
他缓缓收紧拳头,垂下眼帘。
若非他当初恣情随性,并未多加考虑她那时的身份处境,何至于如此。
沈修妄回眸看向榻上的姑娘,嗓音微哑:“胡大夫,日后能否有孕不重要,只要把她的身子调养好,确保性命无虞安享百年。”
胡大夫得到示下,郑重颔首:“属下明白。”
他站起身,收拾药箱,想了想又转头对沈修妄说道:“大人,属下毕竟不是杏林圣手,子嗣一事事关沈氏千秋,若您和苏小姐有意,还是寻一位杏林圣手再诊治一番。”
闻言,沈修妄不悦看向他,“胡大夫,子嗣一事仅你我二人知道,我不希望这世间还有第三人以此诟病于她。”
“女子并非只有生儿育女是唯一本分,我不在乎。”
胡大夫连连垂首告罪:“是属下僭越,日后绝不敢妄言。”
“下去吧。”
沈修妄大手一挥,不再多言。
他走回榻前,拧干铜盆里的巾帕,俯身为苏檀擦汗。
日后只要她安好,旁的都不重要。
半个时辰后,灵韵端着药碗走进内室,只见沈大人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湿帕子为小姐擦拭额头和手心散热。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大人,小姐的药熬好了。”
沈修妄撂下手里的帕子,微微扶起苏檀的肩头,往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确保她靠着舒服,喂药不会被呛到。
“给我吧。”
他回身,伸手接过灵韵端来的白瓷碗,苦涩的药味有些呛鼻。
捏着勺柄轻轻搅动两下,药味更浓郁了。
“去给檀儿备一身干净寝衣,待会用过药为她擦洗换衣。”
灵韵欲言又止,探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小姐,恭敬应是。
小姐向来不爱喝苦药汁,能吃药丸绝不碰汤剂,沈大人怕是喂不进去。
从前都是她伺候在旁,现在沈大人把她的活儿都给抢了。
幸好换衣擦身这件事他没揽去办。
灵韵退身出了屋子,刚阖上门,守在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围上来问东问西。
管家老林叔急着搓了搓手:“小姐没事吧,沈大人在里头,咱们也不敢问。”
秋嬷嬷拉住灵韵,“药可曾喝下去了?”
底下两个小丫鬟也满脸焦急,“灵韵姐姐,小姐还没醒过来吗?”
一时间七嘴八舌,灵韵皱了皱眉,不知该先回答谁,当即伸手捂住老林和秋嬷嬷的嘴。
无奈道:“您二老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小姐没事,只是太过劳累需要静养。”
“沈大人在里头喂药呢,你们忙各自的事去吧,别在院里聚着。”
她又对两个小丫鬟吩咐:“去打些热水来,待会儿伺候小姐擦身。”
小丫鬟们听话应是,去往后头水房。
这边,听到小姐没事,秋嬷嬷拨开灵韵的手,压低声音,喜笑颜开:“没事就好,那我去炖药膳了,小姐醒过来后定然要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