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青州城尚未完全苏醒,但城内的百姓们却扶老携幼,自发前来送军。
城外土道之上密密麻麻满是探着头,伸长脖子的人。
“最前面那位穿玄铠戴红披的就是沈将军。”
“唉,又要打仗了,何日才能天下太平。”
“天高皇帝远,再怎么打仗也打不到京城去,底下有多乱同上面有甚关系,谈何太平?”
“你少说几句,小命还要不要了!”
“就是苦了咱们大魏的兵,鹰鹤军定要凯旋啊!”
“沈将军好生威武,此战必胜!”
“……”
百姓们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最后汇聚成铿锵有力的助威声。
奈何天地浩渺,地势宽广,声音聚聚散散,最后有如晨起林中的鸟雀啁啾。
阵前,魏知府整冠掸衣,郑重对着沈修妄再三拜别。
“沈将军,鹰鹤军于青州城有大恩,下官无以为报,惟愿诸将士此行顺遂,南境大捷。”
在他身后,青州府衙的官差皆躬身拱手行礼,附言道:
“愿将军凯旋!”
沈修妄两步上前,重重拍上魏宏的肩,眉目清明。
“魏大人,你我之间无需多礼,行军在即,沈某不再久留。”
他抬手抱拳,面向诸人,“各位保重。”
话毕,回眸看了一眼肃穆静谧的青州城,此刻城门大开,秋雾未散。
城楼犹如镇守一方的青兽,古朴敦厚,与他遥遥相望。
他曾同苏檀说过,别来送行,只待凯旋迎他。
他深知送军最是叫人伤感,相较于分别,他更期待重逢。
只是为何这一回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沈修妄无声地弯了弯唇,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阵前战马。
接过缰绳,踩上马镫,一个翻身跨上马背。
眸中温情渐渐变为凌厉肃杀,他单手扣上银制面具,战场之上叫敌寇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王又回来了。
沈修妄振臂,欲呼“开拔”二字,身后城门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似是有所感应,他循声回头。
只见薄薄晨雾之中,一抹黛青人影驭马而来。
骏马蹄下生风,马背之上的女子衣裙迎风翩飞,满头青丝无繁复珠钗,容貌渐渐明晰。
她径直看向沈修妄,扬声唤道:“沈修妄,我来送你。”
沈修妄眉头一松,方才心底的空荡倏然被填满,纵使戴着面具,一双眼睛早已溢出笑意。
他当即跃下马背,疾步迎上前去。
“吁!”
苏檀驰骋到近前,熟练勒马停下,踩着脚蹬翻身下来。
从马背之上利落地拽下一个包袱和一大袋干粮挽在臂间,脚步匆匆与沈修妄迎面相碰。
知晓大军启程不容拖延,她顾不得多说一句话,将手里的东西尽数塞给他。
气息急促:“抱歉,本来答应了你不来送军的,但还是赶来了,这些东西你带着行军途中有备无患。”
沈修妄顺从接过,目光落在她冒着汗珠的额上,有一颗顺着太阳穴滑下脸颊。
他忍不住伸出右手为她揩去,轻声道:“檀儿,辛苦你了。”
苏檀抬眸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的千军万马,睫毛颤了颤,满腔话语只化为三个字,她催促道:“快走吧。”
沈修妄收回手,点头,“好。”
两人都明白战事无情,军令如山,一刻都误不得。
沈修妄不再犹豫,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苏檀站在原地,看着男子威武挺拔的身姿端坐于马背之上。
天光破晓,沈修妄逆着晨辉的背影被镀上一层模糊白光,与记忆中的少年将军完全融为一体。
她心悸一瞬,抬手行礼,一字一顿扬声道:
“祝沈都督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此战,缚苍龙,凯歌归,为万世开太平!”
沈修妄回眸又看她一眼,只见姑娘眸色坚定,笑靥如花。
笑着笑着,眼尾隐隐泛红。
她对他说:“沈行之,往前走,要活着。”
沈修妄只觉心口一瞬间堵得很紧,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重重颔首,隔着银质面具无声回答她。
檀儿,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随即,他扭过头去,振臂高呼:“启程!”
万军拔营,旌旗猎猎,号角声穿透天际,嗡嗡震响每一个人的耳膜。
整齐步伐声起,巨大起伏的人潮一波接一波涌动褪去。
脚下的土地在颤抖,心也跟着不安。
苏檀站在城门口,直到红日跃出天际线,才牵着马儿慢慢往回走。
深秋已至,枯叶遍地。踩在上面发出“呲啦呲啦”的脆响,引人遐思。
苏檀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大军离去,老侯爷带来的援军也该凯旋回京了。
南境是刀光剑影的修罗场,而京城则是看不见硝烟的另一处战场。
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驾!”
第173章 离前
回京定于九月十六日。
沈老侯爷带来的一万援军死伤过半,经过休整,伤好的兵有近千。
来时一万,回程加起来只有六千。
不过能从战场上拼杀下来,告胜回京,亦是荣耀。
回京前夜,青州军为他们饯行,围篝火,吃炙肉,军中好生热闹一番。
然而,苏宅中却处处弥漫着离情别绪。
屋内,一家子围坐。
大江夫妇俩、小川、燕子,都来送行。
苏檀将青州的所有营产悉数交给他们打理。
回京一事,虽然苏檀没有详细明说,但他们也大概能猜到事关重大,只要她决定的事情,大家都赞同。
大江连连点头,抹了一把鼻子,看向苏檀说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苏氏保管好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苏小姐,从前你总叫我一声大江哥,我却不敢舔着脸当真叫你妹子。”
“不过今日大江哥给你一句准话。”
“妹子,回京以后若是有人再敢欺负你,给你委屈受,派人捎个信儿,大江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宰了他们,接你回家。”
小川也跟着点头,闷下一盏茶,清秀面上满是郑重,他对苏檀笑笑:“杀人放火,在所不辞。”
燕子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愈发理智聪慧,拦住他俩的话头,拉着苏檀的手:
“檀姐姐,你别听他们的莽夫之语,若有事,知会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
“再说了,檀姐姐是何人,十个男子加起来也算不过檀姐姐。”
大江媳妇蒋蓉连连称赞,“还是燕子说得对,大江和小川就是莽撞汉子。”
她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首饰匣递给苏檀。
说道:“你啊,向来不喜欢簪金戴银,素惯了。不过京城不比咱们青州,那地界儿先敬罗衣后敬人,嫂子特地托人从珍宝楼定制的。”
她往苏檀手里一塞,语重心长:“咱可以不戴,但不能没有,谁都不能小瞧了我家妹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苏檀轮番说话。
苏檀静静听着,手里捧着的首饰匣子越发沉重。
如今她不需要忠心护主的死士,也不喜欢华丽沉重的金簪,更不在乎在别人眼里的地位高低。
但依旧有人为她在乎,为她操心,为她铺后路。
因为他们都是家人。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小的人影哒哒哒跑进来,遥遥大哭不止,扑进苏檀怀里。
“姑姑不要走,遥遥要和姑姑在一起,呜呜呜……”
遥遥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可怜,苏檀本就眼眶发红,鼻头一酸再也憋不住打转的泪花。
好好的告别,最后大家都红了眼睛。
前院厢房,灵韵正在收拾进京的行装,一回头,秋嬷嬷抹着眼泪走进来。
“灵韵啊,小姐这回只带你一个人去京城,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灵韵忙扶着她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小姐又不是不回来了,您老别哭成这般。”
秋嬷嬷摆了摆手,仍是难受,接连嘱咐她:“小姐进京以后,一日三餐要按时提醒她吃。”
“补血的汤药每两日一副,药膳七日炖一回,你要亲自看着。”
“晓不晓得?”
灵韵连连点头:“我知道,都记着呢,您老喝口茶。”
秋嬷嬷勉强咂了一口,又叹气:“小姐素日忙起来饭都吃不上,我哪里放心的下……”
在秋嬷嬷眼里,把苏檀养得白白胖胖就是她最大的追求和成就。
可惜,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漂亮小姐,要回京城了。
灵韵也不知从何安慰,整个苏宅除了她,人人皆是满脸愁容。
也难怪,若是小姐不带她去,她肯定也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