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家中还立着她的牌位……
难道!
乔烟再次抬头看向书斋,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沉下心来,招手示意随行的丫鬟靠近,对她耳语吩咐一番。
苏檀离开书斋后,在京中各处逛了逛,绸缎铺、首饰铺,又去成衣店精挑细选了一身衣裳,直至天色擦黑方才回宅子。
是夜,一场湿冷冬雨袭来。
苏檀向来畏寒,伺候的丫鬟早早燃起火盆,煨在榻前,屋内温暖如春。
榻前小几上亮着一盏灯,苏檀伏在枕上看书,颈间贴身戴着的狼牙项链低低垂下,星月相映,熠熠生辉。
翻书的手指随之一顿,她垂眼看着颤颤巍巍的吊坠,突然很想沈修妄。
看书的兴致淡了,满脑子都是那张桀骜俊美的脸。
也不知他现下境况如何。
苏檀抬头吹灭榻前蜡烛,仰面躺下,指尖抚着项链,听着窗外潇潇雨声闭目养神。
只有一个人待着时,她才会纵容自己把心里的想念放大一点,再放大一点。
天亮以后,再收起那些脆弱依赖情绪,面对现实。
沈修妄在南境撑着,她也要在京中撑住,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不知过去多久,半梦半醒间,苏檀陷入浅浅睡眠。
屋外,灵韵过来瞧过两回,隔着窗看到屋子里的灯熄了,总算放下心准备回自己屋。
一回头,耳中敏锐捕捉到有人凌空飞来的动向,她警惕抬头,腰间利刃蓄势待发。
一道黑色身影冲出雨幕迎面而来。
灵韵拔剑的动作一滞,看清来人的脸。
是暗卫锦夜。
拔剑的动作缓缓收回。
锦夜身形微晃,脚步虚浮落地,单手撑着廊外的柱子,嘴角鲜血淋漓。
灵韵上前扶住他,急声问:“锦夜你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锦夜呛咳一声,气息紊乱:“鹰鹤军在……在南境遭遇伏击,幸好公子早有防范,突围成功。”
“未料山中又频发地动,山体崩裂,巨石滚落,公子带领突围的一队精锐兵,于南梁深山中失踪了!”
“咳咳……我来向苏小姐报个信,再召集剩余的暗卫部下,去寻公子。”
灵韵眉头紧皱,“朝廷派去南境的援军呢,他们没有去寻人吗?”
锦夜脸色苍白,嘴角又溢出一口血。
灵韵话刚问出口,才惊觉自己有多蠢。
皇帝派出去的哪是援军,那是与南梁军前后夹击,剿杀沈大人的催命鬼。
锦夜不再多停留,强行运气稳住身形,对灵韵说道:“我先走了,你务必将此变故告知苏小姐,别误了大事。”
灵韵拽住他,低声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要包扎用药才是”
锦夜摆手,“一点小伤无妨,公子失踪的消息明日宫中就会收到,届时京中局势瞬息万变,你一定要保护好苏小姐。”
说着,他深看了一眼灵韵,语气渐沉,“也要保护好自己。”
话毕,他不再久留,飞身离开,好似从未来过。
冬雨冷冽刺骨,站在廊下吹透过衣裳,叫人瑟瑟发抖。
灵韵垂眸看向指尖粘稠血迹,心如擂鼓。
屋内,苏檀睡得并不安稳,她揪紧胸前的被褥,猛地睁开眼睛。
惊出一身冷汗。
梦里,沈修妄死了。
第182章 入宫
转眼已至宫宴当日。
苏檀坐在铜镜前,锦衣华裳,美鬓如云。
她抬手为自己簪上最后一支钗,目光坚定。
房中苦涩药味蔓延,灵韵小心翼翼端着一个土陶碗走近,里头的褐色药汁散发出阵阵热气。
苏檀回头伸手来接,灵韵端着碗暂且没松,神色凝重极为担忧,“小姐,这药一定要喝么?”
“沈大人如今下落不明,是否要缓一缓……”
苏檀起身接过药碗,碗中药汁缓缓荡漾,她垂眸看着,语气平静:“一切按计划行事。”
话毕,吹散面上热气,屏气一口喝完汤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药性刚烈又苦涩,苏檀憋得眼眶通红,生生忍下了打转的泪花。
眼下不是哭的时候。
她相信沈修妄能平安脱险,若是不能……这些事她更要做。
“走吧,该进宫了。”
入夜,皇城太和殿,华灯初上,气派恢宏。
甫一进入宫门便有专人上前搜身,查验是否有利器毒物携带入宫。
就连苏檀头上的簪子也要摘下验一验是否尖锐,哪怕些许尖锐也要用锉刀磨钝后才可放行。
如此谨慎,绝无近身行刺可能。
苏檀跟随沈老侯爷进殿入席,其余赴宴的皆是赵贤麾下的权臣心腹。
殿内宫乐琳琅,一派天家祥和之景。
多么讽刺,南境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尚有近千人坠入地动山缝不知所踪。
而繁华上京,却在开庆功宴,歌舞升平。
赵贤高坐金銮宝座之上,柔婉清丽的容妃娘娘陪侍在旁。
众人行礼时,容妃瞥见苏檀那张脸,一向沉静自持的眼神隐有崩裂。
她端着高高在上的笑容,似是再三确认,不经意扫了苏檀好几眼。
苏檀垂眸只作不知。
酒过三巡,明面的金银珠宝赏赐尽数颁下。
赵贤酒意上脸,又饮下一杯,垂眼看向席位下方的女子。
今夜苏檀盛装出席,本就倾城容貌,极尽装扮之后更是艳色无双。
有美欣赏乃赵贤兴致盎然之其二,其一便是沈修妄终于落入陷阱。
南梁突发地动,属实是上天助他一臂之力,天时地利人和,除掉沈修妄,大魏再无旁人能撼动他的皇位。
赵贤虽得意,仍存着谨慎,一日不见到沈修妄的尸首,他一日不能安心。
眼下既然有美人,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他漆眸一转,放下酒杯,朗声开口:“朕听闻苏姑娘才貌双全,懂医理更懂舞曲,今夜不知能否一饱眼福?”
闻言,殿内众人纷纷向苏檀投去目光。
有意味深长的,也有好整以暇看热闹的。
容妃心头一紧,面上不显,也随之看向苏檀。
突然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苏檀提箸的动作一顿,随后轻巧放下玉箸,起身行礼。
“陛下谬赞,民女出身乡野,舞姿粗俗难登大雅之堂,恐污了贵人的眼睛。”
赵贤不悦,小小女子敢驳天子,又将开口,却见姑娘抬眸朝他盈盈浅笑。
“若陛下恕民女舞技不精,民女愿尽力献上一舞,只愿陛下赏得开怀,吾皇万安。”
赵贤眸光暗了暗,此女果真有手段,虽叫人瞧得出做戏,却又不忍心点破她。
明知她是沈修妄的女人,心思莫测,却又按捺不住想碰。
相较于后宫里言听计从的女人,征服这个,委实刺激。
纵使她再伶俐过人,也不过是个女子,巍巍深宫飞不起跳不高。
赵贤目光含着些许轻视和渴望,扬手道:“朕恕你,只管放心跳。”
“民女多谢陛下。”
苏檀莞尔一笑,起身出席,对奏乐的宫人娇声吩咐:“请奏绿腰舞曲。”
悠扬琴声缓缓倾泻而出,大殿内赤金缫丝牡丹绣毯之上,女子随乐起舞。
楚腰袅娜,姿态蹁跹。
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随着女子动人舞姿,众人清浅的目光逐渐变得浓稠。
赵贤更是目不转睛,饶有兴致数次抚掌。
一旁的容妃心头冷冷:几载未见,贱人的手段只增不减。
苏檀早已发觉她的目光不善,终于得了空抬看向容妃。
钟忆巧。
只听说五载前她被沈修妄勒令用刑赶回老家,没成想竟还能从绝境之中翻身入宫,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
如此一来,倒也省事。
她敛起眸色,潜心献舞。
一舞将毕,苏檀折腰对着高台宝座回眸一笑,娇而不妖的女儿家情态一览无余。
眼波流转间,叫人心尖莫名发软。
赵贤忍不住站起身,抚掌赞赏,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妙啊!”
“苏姑娘太过谦逊,如此倾城舞姿若是乡野之流,宫中的舞姬们怕是没有活路了……”
苏檀收起长袖,屈膝:“陛下谬赞,民女不敢。”
她轻轻喘息,雪肤酥胸微微起伏,脸颊泛起红晕。
赵贤上前伸手扶她,苏檀抬眸浅笑,“多谢陛下。”
尚未搭上赵贤的手掌,苏檀双眸忽的一僵,神色涣散,腰身骤然不受控制软了下去。
整个人瘫倒在地,一只手滑脱,只攥着明黄龙袍一角。
她痛苦嘤咛,“陛下,民女失仪……”
尚未说完后面的话,便彻底晕死过去。
事发突然,赵贤疑心极重,并未再上前扶她,站在原地垂眼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