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泾破涕为笑,还好,还会骂人,看来公子没事了。
长风拽着远泾起身让到一旁,俯身床前,难掩激动:“公子,你可算醒过来了。”
他一股脑将这段时日的经历,悉数告知沈修妄。
如何逃离搜捕,如何藏身,又如何丢出易容后的尸首假死。
沈修妄动了动僵直的身子,心口处隐隐作痛,晕厥前被于尽良一箭穿心的痛感倏然袭来。
他下意识抚上心口,动了动唇,问长风:“那一箭没有射穿我的心口么?”
长风抹了一把眼泪,摇头:“没有,您贴身穿着苏小姐送的银丝甲衣,箭尖偏了一寸,未伤及要害。”
闻言,沈修妄心尖一软,酸涩难挡。
满腔充盈的思念之情,在提及姑娘的名字后,瞬间化为铺天盖地的浪潮。
将他包裹其中。
沈修妄下意识摸向腰间,然而空空如也,佛球早已不见。
他忽的慌乱起来,挣扎着要起身。
“有苏檀的消息么?大魏京中一切可还好?”
“我昏睡了多久?于尽良是否已将尸首带回京城复命?”
长风和远泾相视一眼,随后无奈摇头,上前扶着沈修妄起身。
“公子,我们此刻身处南梁山脉深处,因着伤势太重,不敢轻易与外界联系。”
远泾指向石壁上的划痕,“在山中每过一日,我便划一刀。”
沈修妄眉头紧锁,石壁上赫然数十道印痕。
过去这么多天,无论是于尽良的兵还是南梁的兵,搜不到他的尸骨断然不会罢休。
如今他们还能安然无恙,只能证明,丢出去的易容尸首让他们确信了。
确信他已经死了。
思及此,沈修妄不由攥紧了身前的兽皮。
于尽良极有可能早已将他的尸首带回京中,向赵贤请功邀赏。
他一死,沈家定然会被连累,也不知祖父他们境况如何。
再说佛球也不知会被哪方人马捡走,那里面还有他突围前曾写下的绝笔信。
若是被檀儿看到,再加上那具以假乱真的尸首。
两相结合,她定是要哭成泪人。
想到姑娘肝肠寸断的模样,沈修妄一时间心如刀绞,血气翻涌。
恨不能立刻飞回大魏。
他掀开兽皮就要下床,奈何躺得时间太久了,皮肉松软,骨头僵硬,加之伤势未痊愈,刚站起身立马头晕目眩,身形晃了晃又跌坐下来。
“公子,身子为重,不必急于一时。”
远泾和长风一个瘸着腿,一个垂下手臂,撑着他稳稳坐下。
沈修妄眼前一片漆黑,缓了半晌才勉强恢复,他抬眸看向两人。
沉沉叹气:“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再多休整两日就出山。”
“出山赶回京城么?”
“对。”
沈修妄眸光凝了凝,桀骜眉眼寒芒毕现,失了血色的面容欺霜赛雪,下颌线条愈发凌厉。
他薄削唇瓣翕张,缓缓吐出几个字:“杀回京城,覆了皇权。”
新春伊始。
大魏朝堂休沐半月有余,赵贤成日醉倒在后宫中。
三千佳丽左拥右抱,酒池肉林穷奢极侈,快活似神仙。
直至元宵过后方才恢复早朝临政。
辅一开朝,各州界的奏疏雪花片子似的直往御案上飞。
郴州受灾缺粮,冀州边境附属小国频频犯境滋事,豫州匪寇日渐猖獗,州兵不济,恳请京中派人清剿……
要人的,要银子的,要粮的,层出不穷。
赵贤烦不胜烦,幸而有乔煜从旁辅佐,六部尚书齐齐听命,底下的人各司其职,才暂且解了燃眉之急。
再至元月末午后,皇帝与新晋的美人在殿中交颈相缠,寻欢作乐。
钟忆巧候在殿外求见,薛公公面露难色,“容妃娘娘,陛下正在兴头上,吩咐奴才不许打搅,您可否再等等?”
钟忆巧丝毫不恼,噙着浅笑:“薛公公,若是寻常之事本宫自然等得,陛下难得好兴致。但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还请即刻通传一声。”
她近前一步,眨了眨眸子,轻轻说出一个人名。
薛公公细长的眯缝眼瞬间睁大,连连作揖:“娘娘您稍候,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
钟忆巧满意地勾起嘴角。
不出片刻,薛公公领着新晋的美人退出殿外。
“娘娘,陛下宣您即刻入内。”
美人面上难掩不悦,不情不愿对着钟忆巧行了一礼。
“臣妾见过容妃娘娘。”
钟忆巧轻蔑瞥她一眼,十六岁的姑娘,果真娇艳鲜嫩。
可惜,也就只配尝个鲜。
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钟忆巧抬手抚了抚鬓边的五头凤钗,笑容和煦:“妹妹免礼,退下吧。”
说着,施施然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扑面而来一股暖香,钟忆巧面不改色,对着榻上之人屈膝行礼。
“陛下。”
赵贤披着明黄龙袍径直起身,急声发问:“爱妃免礼,方才你让薛公公通传之人,当真仍存活于世?”
钟忆巧垂首:“陛下,臣妾妇人之见,只是那日福至心灵便派人去多问了几句,委实觉得巧合。”
赵贤长眉一凛,招手,“过来,与朕详说。”
钟忆巧抬眸,上前扑进赵贤怀里,温柔婉转,叙说一番。
末了,轻言细语:“可是哪怕只是猜测,陛下也应当多加防范,臣妾为您担忧。”
赵贤眸色深深,抚着她的肩头若有所思。
“爱妃心思细巧,所说不无道理,此事朕必当严查到底。”
钟忆巧眉眼含笑,“能为陛下解忧,是臣妾之幸。”
赵贤垂眸看向她,意味深长:“朕的皇后,理当如此。”
“若此事属实,他日朕一举拿下,必将封你为后。”
钟忆巧心底乐开了花,面上依旧不谄不媚,“只要陛下安好,臣妾如何都好。”
赵贤笑了笑不置可否,手指缓缓收紧,眸中阴鸷毕现。
第200章 入局
二月初,新柳抽芽,迎春含苞。
冬日沉闷一扫而空,初春暖阳乍泻千里。
皇宫御花园。
乔煜陪着皇帝坐在亭中对弈。
玉制棋子颗颗剔透晶莹,你来我往,有条不紊落于交叉线点之上。
黑势气成一片,白子紧咬不放。
赵贤朗声笑笑,打趣道:“丞相啊,这局棋,朕快胜不过你喽。”
乔煜浅笑颔首:“岂敢,是陛下让着微臣。”
“欸,何来相让一说。”赵贤端起茶盏,“朕觉着你倒是喜事将近,春风得意,棋艺也跟着起来了。”
乔煜笑容愈盛,不假思索:“陛下说的极是,能娶到苏檀,是我此生之幸。”
“能得陛下亲自到场证婚,更是我与夫人的荣耀。”
“瞧瞧,到底是快成亲的人了,称呼夫人如此亲昵。”赵贤饮下一口茶,随口问道:“邀请朕去证婚,可曾拟定成婚喜堂布置何处,就在乔府?”
乔煜捻了一下指尖棋子,“尚未,苏檀喜好不拘,我与她皆无双亲在世,无需拘于俗常,在府中摆寻常婚宴怕是俗了些。”
他戛然而止,并未再多说下去。
赵贤垂眸思忖,兴致盎然,“朕记得,去岁不是赐了你一座隐山园林么?”
“那处依山傍水,如今又是春日,山花烂漫,溪涧潺湲。”
乔煜指尖一凝,笑了笑,“陛下所言极是。”
“若是设婚宴于园林之中,颇有意趣,定能让宾客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赵贤显然很是赞同,微微点头,“朕也觉得甚好。”
“那便多谢陛下,臣与夫人商榷一番,隐山园林恭候圣驾。”
乔煜拱手致谢。
“行了,你还同朕行什么虚礼。”赵贤笑得越发平易近人,“算起来我们已相交十数载,朝堂之上是君臣,旁的算兄弟。”
乔煜心头微微起伏,垂首退却,一如往常般恭敬:“臣,不敢。”
“臣,始终是陛下的臂膀,甘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贤满意打量他一眼,嗯了一声,执子落下:“行了,朕知你忠心。”
“快,继续,这一局,朕必要赢你。”
御花园中春和景明,君臣对弈,一派祥和。
隐于云层深处的春雷蠢蠢欲动,波云诡谲,山雨欲来。
转眼已至二月十五,婚期前三日。
京城珲春茶楼,雅间。
桌案之上铺着隐山园林的内外舆图,包括整座隐山的山道和小径。
皆标注清晰,布置详尽。
苏檀提起朱砂笔,将几处要隘圈出来,抬眸看向乔煜。
“暗兵已然安排在这些位置,只待喜宴的烟花燃起,他们就开始行动。”
“赵贤身边的御林军不过两千,分段截开,逐一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