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重新归于平静,而此刻沈倾意和程樾同骑一匹马,却是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他们一路穿过长街,往人流稀少处而去。
沈倾意不知道程樾会带她去往何处,只知道耳畔风声呼呼,身后心跳怦怦,安全感满满。
夕阳快落山了。
程樾将她摁进怀里的那一刻,她听到他低笑着说:“姐姐,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晚膳时分。
杜国公府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杜国公和夫人正围着宝贝儿子的病榻唉声叹气,门房小厮屁滚尿流地跑进去通报。
“老爷,夫人,不好了!”
“肃亲王和长公主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
杜文湛被揍得鼻青脸肿,一听肃亲王来了,就像老鼠见到了猫,慌忙往爹娘身后躲。
抖抖索索:“沈修妄一定是来杀我的,一定是!爹娘,救命……”
杜国公愁眉不展,如临大敌,沉声安慰道:“湛儿莫怕,纵使他是肃亲王,也不得随意加害于你,我杜家再不济也有先皇的荫封在。”
杜夫人拈起帕子,擦了擦眼泪,佯装镇定:“是,有大魏律法在,谁敢乱杀人。”
一家三口慌作一团,打算去迎。
下一瞬,门已经被人重重推开。
沈修妄和苏檀并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数位医官和随从。
杜国公三人连忙行拜礼,杜文湛有伤在身也不敢不跪。
“王爷和长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修妄冷冷哼了一声,面色阴鸷,扫向他们,“杜国公教子有方啊,还敢去学堂围堵我阿姐,大肆发疯,真当我沈家没人了?”
“误会,皆是误会,犬子对沈家大小姐旧情难舍,并无冒犯之意。”
“呵,他也配!”沈修妄懒得废话,看见杜文湛那个贱人样子就气打不一处来。
早知道当初他恬不知耻求娶阿姐时,就该打断他的腿。
三条!
苏檀适时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眼神示意沈修妄稍安勿躁,别忘了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动粗。
沈修妄深吸一口气,垂眸听话,暂且压下杀心。
苏檀两步上前,淡声道:“都起来吧。”
“多谢长公主。”
三人唯唯诺诺起身,杜文湛倚着病榻脸色惨白。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
苏檀对着身后扬了扬手,两名太医和提箱药童走上前。
“陛下听闻杜世子受了伤,特意指派两位太医前来看诊。”
“程将军是武人,轻轻磕碰难免,治好了便是。”
看到太医,杜夫人眸中明显闪过惊慌之色,连连陪着笑,说道:
“多谢陛下体恤,长公主有所不知,府中府医已为湛儿诊治过,小伤而已,就不敢劳烦太医们了。”
苏檀浅笑,不轻不重反问:“杜夫人这是要抗旨不遵?”
杜夫人一怔,与杜国公相视一眼,缩着头:“不敢不敢。”
沈修妄没再客气,“许太医,方太医,去吧。”
“务必将杜世子的病症一条一条详细记录在案,若有所隐瞒,误了国公独子的伤,可得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
两位太医谨慎上前,围着杜文湛望闻问切,详尽得当。
两名药童一一记录在案,仔细万分。
杜国公和杜夫人不停互相看向对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面色白得像鬼。
好像太医不是在为儿子诊脉,而是在迎接他们一家子的死期。
沈修妄侧头对苏檀挑了一下眉,两人坐在主位悠闲品茶。
杀人放火容易,诛心才是上上策。
半个时辰后,沈修妄和苏檀走出杜宅,手里握着杜文湛的病案。
只待明日回赠杜家一份大礼。
他心满意足扶着苏檀先上了马车,回身问赶过来的远泾,“阿姐可曾回府了?”
远泾摇头,“没有,大小姐和程将军去城外了。”
沈修妄眉头一皱,坐进马车里啧了一声,顺手揽着苏檀的腰,捞进自己怀里。
“怎的了,你还不放心程将军?”苏檀轻笑问道。
“哼,我拿他当兄弟,他却想做我姐夫,这小子!”沈修妄垂头蹭了蹭苏檀的颈窝,馨香软滑。
苏檀抬手戳了戳他鼓鼓的脸颊,“在这件事上你的意见不重要,阿姐喜欢就好。”
沈修妄唔了一声,嘟嘟囔囔:“那你说阿姐喜欢程樾吗?”
苏檀抿了抿唇,“应该喜欢吧。”
不过这个问题当然由他们当事双方确认最好,旁人猜测再多都是无用功。
城郊临河小筑。
秋夜渐寒,星子零碎四散,弯月挂得又高又俏。
独栋三层精致小竹楼内,灯火灼灼。
第231章 试试
已近酉时。
“吁!”行至临河小筑院门前,程樾稳稳勒马停下。
他利落翻身下马,抬手来扶沈倾意,眉眼含笑:“姐姐,到了。”
下马后,沈倾意抬眸看向面前的竹楼,门前挂着的小木匾写着四字。
临河小筑。
笔墨横姿,铁画银钩。
她眸光微凝,这字迹笔锋很像她十几岁时的行笔习惯。
不过后来杜文湛旁敲侧击,意指女子的书法还是多些灵动飘逸的柔美更妙。
那段时日,沈倾意便多临了一些行云流水的字帖。
久而久之,从前笔下蕴藏的锋芒与坚毅,也随之失了几分棱角。
就像她。
观旧字,忆旧我。
物是人非。
察觉沈倾意盯着门匾看,程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声解释:“姐姐,确实是你的字。”
“从前我偷偷存了许多你练字丢掉的手稿,这四个字最喜欢。”
沈倾意抿唇笑了一下,收回目光,随意垂眼看向自己的裙摆。
眉头紧蹙。
那处被留下了两个脏手印,裙角皱皱巴巴。
程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拉起她的手,温声说道:“换了吧。”
沈倾意看向他,程樾满脸真诚,“我给姐姐备了干净衣裙。”
“好。”沈倾意点头。
握着她的宽厚手掌收紧了些越发滚烫,肉眼可见程樾耳尖泛红,哑声道:“姐姐进去了,今夜可不许走了。”
沈倾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樾却不给她太多的时间,不拒绝就是默认同意。
程将军眸光湛亮,指尖几不可察的抖了抖,紧紧拉着她的手,大步往里走。
两人进入楼内,程樾带着沈倾意来到主屋,随后从柜中为她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
“姐姐先换吧,我,我回避。”
说完脸颊隐隐泛红,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出了屋子,关紧门。
沈倾意垂眸看向面前迭放整齐的衣物,心里暖意融融。
换完衣裳,她走到铜镜前整理发髻,一抬眸便看到墙边挂着一个断线纸鸢。
纸鸢很旧,褪色颇多,燕子形态,剪刀尾巴处落款一个小小的「意」字。
沈倾意神思恍惚一瞬,已经记不清楚这是她14岁还是15岁那年春日被风刮跑的纸鸢。
墙边长条案上还摆着一把旧琴,一把浅杏油纸伞。
东郊不比城内,风大尘多,而它们却一尘不染,显然时时被擦拭。
沈倾意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乍起,旧时回忆纷涌而至。
10岁那年仲春,程樾生辰,他缠着她要一首曲子做贺礼。
沈倾意就用这把琴,为他奏了曲。
12岁那年酷暑暴雨,程樾和沈修妄在外头和一帮纨绔子弟打架,鼻青脸肿不敢回家。
沈倾意抱着两把伞去接他们,给程樾的那把正是杏色。
窗外风来,掀起一阵淅淅沥沥。
秋雨绵绵不绝的水汽被裹着吹进屋里。
沈倾意微微回过神,后知后觉。
原来,少年的爱意曾经藏得那么深,那么隐蔽。
“姐姐,你换好了吗,我烤了鱼出来吃吧。”
沈倾意敛了神色,抬手关紧窗扇,应声:“我这就来。”
两人围坐小圆桌前,喷香的烤鱼和炙肉摆在中间,还有一盘解腻的果子。
程樾拿起竹筷用帕子擦了又擦,方才递给沈倾意,“今日仓促,外头又突然下雨,吃食不多,姐姐勉强用一些吧。”
沈倾意接过,抬眸问道:“小樾,有酒吗?”
“有,不过太烈了,入口糙辣。”程樾坦诚回答,毕竟从前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过来。
他嘛,多糙都无所谓。
姐姐不行。
沈倾意弯了弯唇:“就要烈的。”
她循规蹈矩小半生,喝一壶烈酒的胆子该有。
对饮两杯下肚,火辣浓醇的酒气立刻充斥五脏六腑,强烈灼热的刺激又猛又凶。
仰头饮下第三杯,沈倾意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是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