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帕轻飘飘浮在水面上,洁白一片惹眼得很。
池水不算深,最多半人高。
但还没到夏日,掉进去的话不仅丑态毕露,更会染上风寒。
苏檀心里哂笑,好拙劣的手段。
罗玉芙颐指气使:“怎么,本小姐使唤不动你一个丫鬟,还愣着做什么?”
以势压人,奴婢终究越不过主子。
避无可避,只能见招拆招。
苏檀目光逡巡四周,然后在墙角找到一根长竹竿,勉强能够到。
走到池边,目测距离帕子最近的落脚点,继而弯下腰往前微微探出半个身子,伸出竹竿尝试去挑帕子。
在她身后,罗玉芙扫视四周并无人,轻手轻脚上前,对着苏檀的背影,抬起就是狠狠一脚。
姑娘正弯腰捞帕子,后脑勺却好像长了眼睛,恰好身形灵巧一让,稳稳躲过。
“噗通”一阵巨响,池中瞬间炸开一朵大水花。
罗玉芙一脚踹空,重心不稳,径直跨进池水里。
大头朝下,咕嘟咕嘟灌进好几口水,才勉强扑腾着踩到池底站住脚。
“呜……救命!”
“来人啊……”
叶小姐神色大变,紧随其后的钟小姐也慌忙吆喝人来救。
苏檀眼底的森冷一闪而过,急声道:“罗小姐您怎么跳下去了,就算要捡帕子也不必如此心急啊。”
罗玉芙一身绫罗衣裙全毁了,头发乱成一团粘在脸颊两侧,妆容更是花的像唱戏。“你……你敢暗算我!”
苏檀无奈:“奴婢方才一直在为您捞帕子,何来暗算之说。”
幸而是内院,听到有小姐落水,一干小厮们通通回避。
闻讯赶来的婆子婢女,救人的救人,披衣的披衣,行事有条不紊。
见到崔氏身旁的钱婆子,罗玉芙扑到她怀里失声痛哭:“嬷嬷,是这个贱婢害我!”
第24章 双簧
干正大殿,文武百官退朝归家。
沈修妄行至殿外,左肩搭来一只臂膀。
“行之,下朝后一起去如意斋吃早膳啊!”
这般熟络,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大都督一把掸开他的大手,故作嫌弃:“不去,回回都是我请客,我家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程樾嬉皮笑脸凑过来,一张俊脸棱角分明:“今儿让齐少卿请客,不花你的银子。”
冤大头齐清珩不乐意了,大步上前走到沈修妄右手边。
“程副指挥使,你可是打的好一通如意算盘。”
沈修妄嗤笑:“程樾,你攒那么多银子留着娶妻么?”
“瞎说甚。”
程樾面上滑过一丝不自然。
三人并肩往宫门口走,一路上不少朝臣上前打招呼。
沈修妄一手捏着象牙笏,侧眸朝两位好友笑笑:“明日我大姐和姐夫回府,祖母请了南广园的戏班子,来我府上赏光赏光?”
齐清珩欣然应约:“也好,近日办案办的我头疼,那便叨扰沈大都督了。”
“谈什么叨扰,免得我祖母成日念叨,那程家小子和齐家小子许久不来,怕是忘了我这把老骨头呢。”
沈修妄煞有介事的学着自己祖母的口吻。
齐清珩朗然一笑:“哈哈,那我得好生备份重礼才是。”
两人有说有笑,向来话多的程樾反倒有些安静。
沈修妄抬起笏板戳了戳他,促狭道:“程副指挥使不肯赏光?”
程樾回过神,泰然自若:“大都督亲自相邀,自然要去的。”
沈修妄深看他两眼,总觉得这小子心里藏着事。
“你老盯着我瞧什么,我脸上又没花儿。”程樾被他看的越发不自然,抬手捶他一拳,“回府看你的娇娇去。”
娇娇。
沈修妄眉峰挑了一下,没否认。
三人谈笑间走到宫门口,各家的马车守在原地恭候。
“走吧,如意斋。”
沈修妄朝两人昂了昂下巴,矜傲豪爽。
他径直走向为首的车驾,长风迎上前来,附耳道:“公子,念棠姑娘她——”
方才还笑容满面,顷刻间笑意凝固在唇边,沈修妄眸色渐沉。
“回府。”
程樾和齐清珩立在原地,面面相觑:“欸?做东的人怎么跑了……”
留给他们的只有疾驰离去的车驾背影,还有二字。
“改日”。
*
靖宁侯府,寻岚苑。
崔氏端坐主位,罗玉芙已然换过衣裳,靠在她怀里哭得凄凄惨惨。
崔氏揽着她的肩柔声安抚:“好芙儿莫哭了,脸上还有擦伤,仔细留疤。”
听到留疤二字,罗玉芙止住哭泣,愤愤看向垂首站在下面的人。
“姨母,就是这个贱婢害我掉进池子里的,芙儿没脸见人了……”
苏檀无语凝噎,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崔氏秀眉倒竖,看向苏檀厉声斥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犯下欺辱主子的罪过!”
苏檀不卑不亢回话:“夫人明鉴,奴婢当时背身站在池边为小姐捡帕子,何来害人之说。”
闻言,罗玉芙矢口否认:“你倒撇得干净!”
她拉住崔氏的手,哽咽解释:“我是叫她帮忙捞帕子,她迟迟捞不着,芙儿就走到她旁边耐心教导。”
“谁料她心不甘情不愿,一扭身把我挤下去了!”
崔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便说的通了。
她又转头问坐在一旁的钟、叶二人,“你们当时在场,可是瞧清楚了?”
叶若起身盈盈一拜:“姨母,若儿瞧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丫鬟把玉芙姐姐挤下去的。”
崔氏:“忆巧你呢?”
钟忆巧咳嗽两声,眼尾红彤彤的,“姨母,忆巧方才离两位姐姐有些远,没看清……”
罗玉芙得到叶若的力证,底气十足接话道:“姨母,叶妹妹已然瞧得清清楚楚,这丫头抵赖不得…”
说着她嫌恶地瞪了苏檀一眼。
不料对方却回以她一个极为不耻的眼神。
苏檀知道今日断然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从被拦下的那一刻起,等待她的要么就是被推下水奚落,要么就是护主不周受责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崔氏本就对苏檀百般看不顺眼,现下抓住错处,自然要撒气。
她立刻挥手示下:“害得小姐落水还敢狡辩,把她给我摁住,掌嘴!”
罗玉芙靠在崔氏怀里,扬起快意的笑。
狠狠打,打花她那张狐媚惑主的脸!
苏檀冷冷盯着罗玉芙。
喜欢玩拙劣的争斗戏码是么,今日只要打不死她,下回定要拔掉她满嘴牙!
身健力壮的两个婆子领命上前,一人将苏檀摁着跪下。
姑娘势单力薄,“噗通”一声,膝盖狠狠砸到地上,挣脱不得分毫。
另一人抡圆了巴掌就准备往下扇。
“慢着——”
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喝止。
清冷无波,戾气骇人。
屋内众人顿时神色各异,罗玉芙慌忙整饬妆容衣裙,正襟危坐。
墨色官靴迈过朱红门坎,绛紫官袍缀绣金线麒麟,鹤骨松姿,携着劲风,凛然闯入众人视线。
沈修妄目光射向那两个婆子,健妇吓得立马松开手,垂眉耷眼让到一边。
视线又掠过跪在地上的姑娘,全须全尾,没伤。
崔氏忙起身迎他,“妄儿,刚下朝可曾吃——”
沈修妄略行一礼,面色冷峻:“母亲,我屋里的人,何时轮到这些刁妇动手打罚。”
知晓自家儿子的脾性,崔氏张了张口,脸色不虞:“她害得你表妹落水,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哪经得住这个。”
“仆敢戏主,我若不罚,枉费芙儿唤我一声姨母。”
“更枉费我担着掌家的责!”
罗玉芙忙起身见礼,又忍不住挤出几滴泪,“拜见表哥。”
沈修妄拧眉,懒得搭理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姑娘。
回来路上长风已经告知他来龙去脉。
若重罚,她委屈。
若不罚,府里上下人多口杂,母亲和表小姐的脸要是不要。
他才不想管什么表小姐的脸面,横竖烦人。
沈修妄怒声对跪地的姑娘喝道:“起来,随我去偏厅。”
“是。”
随着偏厅的门重重阖上,正厅众人默默竖起耳朵旁听。
“跪下!”
“你好大的胆子!”
两声怒喝从屋里传出来。
罗玉芙下意识打个冷颤。
崔氏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别怕,表哥会替你出气的。”
她的儿子,还能当真被一只小狐狸精迷住不成。
还不是要顾及她这亲生母亲的脸面。
一进偏厅,沈修妄就引着苏檀站到隔扇后头。
此处有遮挡,正厅瞧不见里头,却能听清楚两人的一言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