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一众公子小姐出门来送,齐清珩和程樾也自然在列。
杜文湛亲自扶着沈倾意迈上马车,小姐裙裾轻晃,一枚玉坠子掉下。
骨碌碌滚了一圈儿,恰好停在程樾脚边。
程樾迅速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掸去浮灰,这才扬着笑走上前。
“阿姐,你的坠子掉了。”
他同沈修妄亲如手足,从幼时起便也跟着叫一声阿姐。
沈倾意站在车驾高处回身看向他,眉眼含笑:“多谢小樾。”
程樾仰头望她,想要抬手送去,杜文湛从旁接过,“有劳程副指挥使。”
程樾讷讷:“无妨。”
帘子撂下,车驾缓缓从众人面前驶离。
透过窗牖缝隙,看着渐远的沈府,沈倾意怅然若失。
杜文湛伸手来握她的腕子,哄道:“今日陪你走一遭,可还开怀?”
“瑶娘、琴娘她们年纪轻不懂事,莫跟她们计较,往后我们好生过日子。”
沈倾意置若罔闻,一张温柔脸清冷如霜雪。
她淡淡抽回手,“我同你演戏,顾得不是你的名声面子,是为我沈府满门。”
“往后别再去我栖梧院,旁的随你。”
闻言,杜文湛一改和煦,凶态毕露。
“沈倾意,你我行至今日,全是因为你这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木头样子!”
沈倾意冷眼瞧着。
觉得如今他这副气急败坏,倒泼脏水的模样着实叫人恶心。
她向来如此,何曾变过。
只是他待她的心,变了。
及笄之年,京中上门求亲者恨不能踏平侯府门坎。
杜文湛为博她欢心,放出满城花灯,盏盏皆亲自上书:敬借东风,贺予倾意。
他说:得以遇你,三生有幸。
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说:除去巫山不是云,沈倾意在我心中绝无仅有。
原来年少欢喜最终也会相看两厌。
情之一字,陷于岁月泥沼之中,再回头瞧,不过如此。
沈家世代功勋清贵,她作为长姐嫡女,本该为弟妹们做表率,却瞎了眼盲了心。
世家若出一个和离妇,是为门楣蒙羞。
弟妹们尚未嫁娶,她绝不能为沈府带去一丝污点,咬牙耗着就是。
沈倾意闭上眼,偏过头去,懒得再和他做无谓的争执。
沈府门前。
目送车驾驶远,一应公子小姐悉数回房。
沈修妄朝齐清珩挑挑眉,率先开路:“走吧,去我书房。”
今日邀他们看戏为次要,议事才是主要。
齐清珩欣然应是,抬脚跟上。
“走啊。”他拍了一下程樾的肩,“愣什么神呢。”
程副指挥使一张俊脸棱角分明,鬓如刀裁。
出神时锐气不甚,刚毅渐淡,好似换了个人。
他没好气地回过头,勾住齐清珩的肩,笑道:“谁愣神了,你现在竟敢捶我,要不要过两招?”
齐少卿巧舌如簧:“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不和我文斗?”
早已走出半里地的沈二少耐心告罄,揶揄他们:“斗什么斗,你俩再磨叽半刻钟,孩子都要生出来了。”
“咦~”
两人毫不犹豫推开对方,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
松鹤苑书房。
沈修妄取出前日收到的飞鸽密信,递与两人。
“据暗探来报,近期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子从江淮两地秘密流出,后至兖州境内。”
“太子坐不住了。”
齐清珩豁然顿悟:“兖州盛产铁矿,太子这是要造兵器。”
程樾灌下一口茶,冷哼:“他未免太心急。”
“他当然急。”
沈修妄悠然坐下,“四殿下已在返京途中,待他回来朝局的分庭抗礼之势会愈演愈烈。”
近两年,太子与四皇子的皇位之争甚嚣尘上。
一位是前皇后之子,一位是继后之子。
圣人年岁渐长,身子大不如前。朝臣纷纷站队,以博来日。
程樾默然颔首:“那四殿下定会问你如何应对。”
沈修妄以手撑额,捏着竹骨扇在书案上缓缓划下一道。
气定神闲:“断财源,揭暗项。”
银子、兵器,他都要拿下。
齐清珩对此法表示赞同,又垂眼确认一遍银子数额,疑惑道:“太子在江淮的私产最多供他挥霍玩乐,打点党羽,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么多?”
“那定然是又生了更见不得人的脏生意。”程樾靠着椅背,双手抱胸。
沈修妄仍然握着那把竹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案。
“等四殿下回来,想法子向圣人请个令,我得亲自去一趟。”
太子生母乃懿德皇后,因她早逝,皇帝对这位原配旧情难舍,故而对太子格外亲善纵容。
谋私产,结识朝臣,皇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太子敢行大逆不道之事,触了陛下逆鳞,不废也得废。
捉贼见赃,没有足够的筹码是扳不倒东宫的。
所以沈修妄要亲手拿下所有筹码。
他眼眸低垂,长睫遮去凌厉之色。
“届时京中时局你们尽力辅佐四殿下便是,死死盯着东宫。”
赵镇胆敢踩着父亲的骨血和八万虎贲军的英魂上位,真当他沈修妄是死的不成!
第29章 荔枝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沈修妄同他们议完事,顺便一起用过晚膳,送他们出府后,这才一面思索一面踱步回到松鹤苑。
推开屋门走进内室。
隐约可见姑娘坐在灯下看书。
软榻之上放一长条乌木小几,白釉莲瓣烛台,还有一本摊开看过大半的书。
垂眸认真的模样,倒叫人不忍心打搅。
沈修妄勾唇调侃道:“如此用功,我这屋里可是要出个女状元了。”
苏檀闻声抬头,看见男子从黄花梨莲花螭纹曲屏后面走来。
忙起身见礼,局促道:“公子莫打趣奴婢。”
沈修妄戏谑笑笑,走到榻前弯腰打量,“医书啊,可都能看懂?”
苏檀谦虚答话:“勉强识得几个字翻翻罢了,五小姐不嫌我愚笨,借了我许多书。”
公子直起腰,略垂眸看她,颇为赞同:“不错,多读点书总没有坏处,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又似笑非笑:“你说说,可去哪儿寻我这么通情达理的主子。”
难得他心情如此舒畅。
苏檀自然顺着他的意思,攀附道:“公子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是念棠命好。”
姑娘眉眼弯弯,抬眸瞧着他。
今夜月朗星稀,天上躲起来的星子怕是都藏进她眸中了。
沈修妄忽的如此想。
“谄媚。”
他嗤笑一声,捏着竹骨扇,扇尖儿轻拍一下她的脑袋。
苏檀伸手接过折扇,又乖巧为他解腰间玉佩等物。
揣度试探道:“五小姐夸奴婢天姿不错,去药庄或草药铺子里谋个营生也能挣银子呢。”
沈修妄平铺手臂,由她宽衣解带。
听到这话,不免蹙眉,“成日里瞎想些什么,既入我侯府,哪有再出去抛头露脸的道理。”
“好生待着,短不了你的吃喝。”
苏檀指尖一僵,暗嘲自己明知故问。
他是绝不可能放她离开的。
姑娘唇边噙着笑,小心翼翼褪下他的外裳。
哄道:“奴婢失言,公子别见气。”
沈修妄垂眸看她。
好端端的想着谋营生挣银子作甚?
发的月银不够使么?
他转念又想,府里婢女多数是家生子,有爹娘兄弟姐妹的帮衬。
独她是孤女,想来是缺银子了。
姑娘在他房里近身伺候,合该比旁人高出一截才是。
“以后你的月银翻倍,从入府那日算起。”
他俯身揉了揉她眼尾的朱砂痣,故作威胁:“若是再敢瞎盘算,定然是觉得活儿不够多,那就去柴房、浣房好生出点力气。”
话毕,沈二公子冷哼一声,抬脚走向净室。
苏檀眼底闪过错愕。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也罢,加薪亦是收获。
至于柴房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她忙移步跟上去,“奴婢多谢公子。”
伺候沈修妄沐浴过后,有人叩响房门。
苏檀去应门,然后捧回一大盘荔枝鲜果。
她走回内室,向歪坐在太师椅中的人请示:“公子,可是现在要吃,我给您剥。”
沈二公子沐浴后换上雪白的中衣,衣带松松系着,襟前露出一小块冷白肌肤,两横锁骨若隐若现。
墨发绞干后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
他又换了一本游记捏在手中闲读,歪坐着,姿态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