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姨娘讳莫如深地笑笑:“你啊,也得学着点。不主动害人,却也不能被人轻易害了去。”
说完,她颇有些担忧,握住女儿的手腕。
“待你及笄之后,大夫人定会做主为你相看未来夫家。”
沈佩恩一张甜美小脸垮了下去,拽着她的衣袖直晃:“姨娘,我不想见媒。”
“女儿必得自己择一知心人,若有缘,他便是草莽寒门我亦甘之如饴。”
“若无缘,他纵使是天潢贵胄我也不嫁。”
何姨娘伸手来捂她的嘴,“瞎说甚,怎就不盼自己些好。”
“寒门之子莫说我不同意,你大姐姐、二哥哥也不会罢休。”
虽为庶女,沈佩恩的吃穿用度向来不差,比得上二房的嫡女。
大夫人也不是极度刁钻刻薄之人,再加之沈倾意和沈修妄对这个妹妹宝贝至极。
怎可能同意让她嫁入寒门。
沈佩恩缩了缩脖子,讨好道:“姨娘,我随口瞎说的……”
她和二哥一样,不信盲婚哑嫁。
小姑娘想到正事,松开挽着姨娘的手臂,拎起裙摆急急往自己院里走,丢下一句话。
“只顾着说话倒忘了正事,我去给念棠配药膏,她的手腕伤了。”
何姨娘没阻止,微笑着目送女儿远去。
片刻后,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仰头看向澄澈如洗的碧空。
念棠那丫头并非池中之物,现下虽为奴婢,难保没有来日。
佩恩和她交好,总不会有坏处。
她看着骄阳,眯了眯眼。
这侯府的天呐,指不定哪日就变了。
沈修妄拉着苏檀的手,大步流星往松鹤苑去。
姑娘脚步匆匆,奈何这人腿长得很,她步子迈得再大也跟得艰难。
他又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灼热稍许粗粝,磨得她那圈伤口生疼。
苏檀抬眸看向男子挺拔背影,弱弱唤道:“公子,您能否慢些?”
闻声,沈修妄脚步旋即停下,立在原地不动如松。
苏檀一个箭步没刹住,当即撞上他的后背。
公子穿着玄衣玄甲,硬邦邦的。
苏檀撞上的这一下,犹如豆腐碰生铁。
姑娘吃痛蹙眉,一抬头,他已然转过身,垂眼看向她。
眸光幽深,瞧不出是何情绪。
苏檀慌忙退后半步,顺便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腕。
告罪道:“公子息怒,奴婢失态。”
长廊蜿蜒曲折,四下无人,朱红廊柱隔出公子和姑娘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晌午的烈阳透过藤萝花架漏下来,细碎金光落在两人肩头。
有风,辉光跳跃着晃得人眼花。
沈修妄看向她,半分好语气都没有:“我只不在府中几日,你便叫人捆了去,就这么点本事?”
苏檀心里叫苦不迭,方才额头撞得生疼,手腕也疼。
她垂首忍着没吭声,乖巧听训。
“哑巴了?”
男子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你瞧瞧这番潦草模样。”
姑娘瘪了瘪嘴,嗫嚅:“她们气势汹汹上来就捆,奴婢又打不过……”
说着又红了眼眶。
她确实打不过,她若打得过,也不会憋屈这么多年。
沈修妄垂眸打量她这副娇弱可怜的样子,鼻尖泛红,眼圈也红红的,怕是再多说一句重话,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手指上移,挑开她鬓边散出的碎发,挽至耳后,又轻轻揉摁上姑娘的白皙额头。
方才应当撞的这个位置。
公子语气不轻不重:“痛,不会开口说么?”
苏檀动唇,闷闷回答:“奴婢能忍。”
听到她说能忍。
沈修妄又不知道从哪窜出股邪火,指尖力道微微加重,竟有些咬牙切齿:“忍,你要百忍成神,度化升仙不成。”
莫名想到数月前将她从楼中带出来,姑娘浑身是伤,鲜血淋漓,愣是咬着牙没吭声。
从前经历过多少伤痛,他管不了。
可如今待在他身边,何须如此忍耐。
姑娘家吃痛了娇嗔一嗓子,她也不敢么?
沈修妄心头不舒服。
苏檀感觉到额头上揉搓的力道加重,也听出他话音里的不悦,终是轻轻“嘶”了一声。
怯生生抬眼望他,细声软语:“公子,疼。”
姑娘眸中盛满盈盈水汽,这副模样,娇俏惹人怜。
沈修妄受用不少,不免傲娇,唇角勾起,指尖力道放缓,俯身哄道:“好,公子疼。”
第46章 黄雀
那厢。
罗玉芙和叶若匆匆收拾好自己的对象,领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丫鬟,垂头丧气往府外走。
叶若身后是两个小丫鬟,罗玉芙身后只剩一个。
晓霜已被杖毙。
负责遣送她们归家的婆子竖着眉毛,耷拉嘴角,怨气冲天。
好差事轮不着她,这种苦差倒派给她。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小姐,竟捅了侯府的天,真是晦气。
仗着侯府势大,婆子这把老脸可是不给她们面子,没好气催促:“快些吧,迟了老夫人又得动怒。”
叶若哭哭啼啼,不住地拿着帕子抹眼泪。
罗玉芙却是哭够了,抬眼一扫,恰巧看到远处假山石后头的长廊。
藤萝花影里,男子长身玉立,鹤骨松姿。
他微微俯身,手指贴在面前姑娘的额上温柔揉动。
桀骜不驯的眉宇间染上笑意,薄唇轻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男子站在错落光影里,俊美犹如天外仙,面前的姑娘亦是一番明媚好颜色。
巴掌小脸微抬,明眸皓齿,掀起长睫望向他,秀眉蹙了蹙,似乎在撒娇。
男子宠溺地勾唇,虽瞧不见正脸,足可想象眸中溢出的星光。
两人温和亲昵一番,同行离去。
罗玉芙瞬间红了眼。
脚下一个不稳,踩上一颗凸起的碎石子摔扑在地。
掌心蹭着石子路面,登时擦破一块皮,红艳艳的血珠子密密麻麻直往外冒。
方止住的眼泪又再次决了堤。
往后不能踏足侯府半步,此生与表哥再无缘分。
这般昳丽出众的好男儿,天底下再也寻不出第二个。
叫她如何不肝肠寸断,悔不当初。
抛开繁复的规矩枷锁,她再忍不住抽泣哭出声。
模糊视线中,忽的伸出一只细白手,是女子的。
罗玉芙顺着手伸出的方向,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钟忆巧噙着惯常的浅淡笑容,俯身询问道:“罗姐姐可还好?妹妹扶你起来。”
罗玉芙一把甩开她的手,由丫鬟扶着站起身,抬手狠狠拭去眼尾泪水。
“钟忆巧,你少装好人。”
她横眉冷对:“如今我和叶若返回阳城,独你留下,当真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么!”
钟忆巧无奈,真心诚意说道:“姐姐,妹妹只是好心来送你们一程。”
闻言,叶若也红着眼眶瞪她。
“钟妹妹,聪明太过则过犹不及,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好意二字咬得很重。
话毕,她挽着罗玉芙的手臂,径直往前走去。
被这番讽刺,钟忆巧轻叹两声,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塞到当差嬷嬷手里。
极为诚恳:“两位姐姐火气正盛,我也不好打搅你们启程。”
“嬷嬷,劳您路上好生照料两位姐姐,这是忆巧的一点心意。”
婆子喜不自胜,抬手掂了掂荷包,悄然收进袖中。
“钟小姐这般仁善心肠,老奴明白。正午日头毒辣,您快回院子歇着去。”
钟小姐微笑颔首:“好。”
一行人匆匆远去,只余模糊背影。
钟忆巧无声勾了勾唇,悄然转身离开。
丫鬟莲儿跟上主子脚步,喜滋滋:“小姐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拾了她们,离青云路又近一步。”
钟忆巧侧眸瞥她一眼,意味深长:“还早着呢。”
莲儿又低声叹道:“可惜终究便宜了念棠那个丫头,小姐您为何要帮她?”
“帮她?”
钟忆巧眯了眯眸子,脚步放缓,不屑嗤道:“我可不是帮她,她也配。”
不过是想要对行之表哥投其所好,摆出爱屋及乌的姿态罢了。
日后最多是个下贱通房,连抬妾的资格都没有,顺手收买她总多个保障不是。
主仆俩悠然走回院子,只觉今日园内一草一木皆顺眼至极。
苏檀跟随沈修妄回到松鹤苑,一众奴婢早已候在院外。
瞧见苏檀毫发未损的回来,向竹几个大丫鬟欣喜若狂,红着眼眶冲她抿嘴笑。
其余底下年纪小的婢子,或是负责洒扫粗活的婆子们亦是眼睛亮亮的。
苏檀平日里待她们极好,宽和温柔,半点掌事大丫鬟的架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