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妄一双凤眸眯了眯,哪来的酸味。
定是河对岸的那家米醋铺子炸了缸。
目光逡巡四周,而后落定,他半拥着姑娘径直走向一处卖帷帽、面纱的摊位。
苏檀正瞧着两岸风光,被乌篷小舟吸引走了视线,腰间一紧就被公子揽着往前走。
几步之后在一处摊位前停住脚。
摊主是位和蔼可亲的中年大伯,瞧见生意上门,忙绕过摊子迎上前来。
开口便是一通夸赞:“公子夫人好,二位可真是一对璧人。”
“今儿日头足,夫人这般好颜色可别晒伤了才是。”
说着拿起一顶轻纱帷帽递上前:“您二位瞧瞧,上好的堆纱料,又轻又透。”
沈修妄伸手接过,垂眸端详,指尖抚了抚纱料,勉强尚可。
苏檀蹙了蹙眉,侧头看向他。
好端端的要给她买帷帽作甚?
戴上看什么都是白蒙蒙的,委实没趣。
姑娘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会说话,沈修妄转头看向她,无声会意。
他撂下帷帽,指着最中间挂着的一条面纱,对摊主说道:“把那个拿下来给我夫人试试。”
夫人。
苏檀唇角抽搐一下,这称谓可真是一天十三变。
摊主满脸堆笑,边取边夸,“公子眼光真好,这条面纱出自我们广陵一等绣娘之手,上头一圈梨花卷纹栩栩如生。”
“夫人戴上既防尘,又不遮挡眉眼,真真极好。”
沈修妄勾了勾唇,不置可否,接过摊主递来的面纱。
指尖捏住两条细带,微微俯身倾到姑娘面前,抬手将面纱覆于她眼下鼻梁间。
姑娘的窈窈仙姿顿时隐去一半,漂亮眉眼独领绝艳,眼尾一粒朱砂痣更如锦上添花。
恍惚间,似又回到春夜初见那一瞬。
姑娘立在花楼窗前,面上覆一轻纱,与他遥遥相望。
恍如画中仙。
再后来,夜风吹落轻纱,仙子临世,一貌倾城。
沈修妄心尖软了一下,收回神思。
手指灵活交迭于姑娘脑后,将细带轻轻系上。
苏檀眨了眨眼,戴面纱就无妨了,不挡着她看景就行。
她看着他,笑问:“好看么?”
沈修妄敛了神色,眉峰上挑,“勉强吧。”
说着扬手示意后头跟着的小厮付银子。
面纱之下,姑娘无声地撇了撇嘴。
勉强吧,嘁。
从路口进入七里街,一路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摊位都有。
有用蒲草编织蚂蚱、蛐蛐儿或是各种飞禽走兽的。
苏檀看上了一只编织的绿色小翠鸟,沈公子大手一挥买了一串儿,系在一起让她拎在手上玩儿。
又一路买了些吃的,零碎小物件儿,还有广陵城特产的脂粉蜜。
后头跟着的小厮婢女,拎着捧着,塞个满怀。
待行至乌篷小舟的渡口处,姑娘的步子又迈不动了。
她想坐。
但是又想到远泾曾说过,沈修妄怕水,宽敞华丽的画舫或是坚固有保障的商船也就罢了。
这么点大的小舟,他定然不愿意上去。
瞧她脚步微顿,沈修妄垂眸打量一眼,问:“想坐了?”
苏檀扯了扯嘴角,摇头:“没有,妾身就看看。”
沈修妄唇角攒起一抹笑,装也装不好。
她说不要就是要。
她说没有就是有。
公子挑了一下眉,打量河水,应当不深。
有揽客的船家已然吆喝起来,瞧见两人衣饰华美气度不凡,争先恐后上前抢生意。
“公子,坐我的船吧,干净结实。”
“公子,坐我的吧,我摇橹可稳当了。”
“公子……”
众人竭力向这位看起来就是当家做主的公子推销,唯有一位长须花白的老翁掸了掸袖子,上前对苏檀行礼。
“夫人,我的乌篷船不算大,但是里头收拾的利落,老头子摇橹几十年了,定然带您和夫君好生游逛一番。”
“我还养了几只鸬鹚,届时抓两条鲜鱼,还能给您和夫君熬碗鱼汤尝尝鲜。”
这番恳切的说辞已然充满诱惑,苏檀自然心向往之。
鸬鹚擅捕鱼,从前只在书里看过,现下真想亲眼见见。
奈何她做不了主。
姑娘抿了抿唇,漾开一抹歉意的笑:“老人家,不……”
话未说完,身旁的公子拉着她的手腕,扬声对老船家说道:“既然我夫人喜欢,那便坐你的乌篷船。”
老船家喜不自胜,连连应是,躬着腰引两人去他船前。
诸位揽客的船夫,亲眼见着贵客的小厮塞给老船夫两锭沉甸甸的银子,不免眼红。
待几人走远后议论道。
“嘿,这老高的运气忒好了点,他怎么就知道寻上那位小娘子呢?”
有人懊悔:“早知道我也去向那位夫人示好了,谁知道那位看起来纨绔独断的公子哥,竟然如此惧内。”
往常的客人,大多都是公子说一不二,娘子紧随其后的。
还有人附和:“你也不瞧瞧那小娘子多好的身段样貌,戴着面纱都遮不住,夫君定然稀罕得紧。”
“咱们呐,还得跟着老高练眼力劲儿。”
“……”
第62章 喜船
苏檀显然没料到沈修妄会主动同意坐船,咽下满腔惊讶,登上乌篷小舟后她便主动坐在近水的外侧。
沈修妄以为她又要揶揄自己怕水,薄唇张了张就要说话。
姑娘讨巧儿的笑笑:“妾身想坐在近水处掬水玩儿,委屈官人坐里头了。”
这般妥帖,沈修妄到嘴的话倒没法说了,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没再多言。
乌篷小舟晃晃悠悠缓行,老船夫沧桑嘹亮的摇橹歌声响起。
河面吹来丝丝缕缕的凉风,携着淡淡水腥气,不是鱼类的腥味而是水草浮荇的味道。
苏檀惬意地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扑棱棱”。
“噗通噗通”。
船尾突然传来东西入水的声音。
苏檀一怔,回头去看。
老船夫扬声笑道:“夫人莫怕,鸬鹚下水捕鱼了。”
苏檀颔首,转头看向水面。
只见四五只羽毛乌黑,泛着点绿色光泽的大鸟跳入水中。
像鸭子却又比鸭子生得更威武,嘴巴尖尖的带有倒钩。
猛的一下钻进水中,瞧不见身影,水面只漾开圈圈波纹。
忽的,又一下子破水而出,昂了昂头颅,大嘴中俨然衔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
苏檀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轻轻晃着身旁人的手臂,喜悦惊呼:“啊,它真的抓到鱼了!”
沈修妄垂眸看着姑娘甜美的笑容,又看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隐约泛白的细嫩指尖。
唇角上扬,道:“嗯,抓到了。”
随着第一只鸬鹚捉到鱼,剩下的几只也接二连三浮出水面,嘴里或大或小都衔着鱼。
老船夫笑眯了眼,吹响哨子,鸬鹚们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衔着战利品依次往船尾飞。
苏檀来了兴致,小心站起身,对沈修妄说道:“我去船尾瞧瞧。”
沈修妄扶住她的手,没拒绝,语气中不免促狭中含着宠溺:“小心些,别热闹没看成,倒掉进河里叫鸬鹚下去捞了。”
姑娘笑眯了眼,连连点头。
掉下去她也不怕,以她的水性,从此处游出去两里都没问题。
从前各项游泳类的加分奖牌可不是白得的。
姑娘去了船尾,沈修妄自然也调转方向,坐朝船尾,看向他们。
船尾处,老船夫从鸬鹚嘴里取出活蹦乱跳的鲜鱼,又从船舱里拿出小鱼依次喂给它们。
鸬鹚们站在船两边属于它们的木架子上,张开大口一下子吞掉奖励的小鱼,昂首挺胸扑扇翅膀,好不威风。
看见贵客过来,老船夫忙说:“夫人,这里鱼腥味太重,又有污水,别弄脏您的衣裙。”
苏檀摆手示意无事,好奇地看向鸬鹚们,问道:“老人家,我可以喂吗?”
“自然是可以的,就怕脏了您的手。”
姑娘莞尔一笑:“无妨,河里都是水,洗洗不就成了。”
老船夫憨厚地咧开嘴,将手里的小鱼递给她,“您朝它们抛过去就成,它们会接。”
“好。”
苏檀略微挽起袖子,拿起一条小鱼,对准其中一只垂首用嘴剔羽毛的鸬鹚晃了晃。
“来咯,吃鱼。”
姑娘细白的手一丢,小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的弧线,鸬鹚张开大嘴,嗷呜一口精准逮住。
食物入口后,似乎还得意地对小姑娘扇起翅膀来了。
“哈哈。”苏檀开怀笑笑。
老船夫也没料到今日的贵客如此和善接地气,蹲着暂且收拾一下刚捉上来的鲜鱼,请示说道:“夫人,这两条顶好的板鲫炖汤极佳,您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