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水榭
六月正值酷暑,未时已近,蝉鸣正盛。
苏檀站在水榭旁的榕树下,顿住脚步,犹豫该不该上前打搅。
榕树后头是一道垂花山石墙,墙上开一扇形月洞小窗。
隐约有婢女和婆子交谈的声音从窗口里头传出来。
“今日二公子回府,祝小姐一大早便从宫中巴巴的赶过来等着,听说太后娘娘要为他们赐婚呢。”
“二公子早过了弱冠之年,赐婚也属正常。况且那祝小姐出身好,知书达礼还会些许功夫,与二公子很是相配。”
“听府里以前的老人说,她父亲与咱们已故大老爷曾有同窗之谊。当年侯府式微,外头一帮人落井下石,听说祝老爷还曾上奏为我们侯府鸣不平。”
“你没瞧见老夫人和夫人,纵使是二公子,对祝小姐的态度也较旁人好一些。”
有人不免好奇:“那当年和二公子定下旧亲的为何不是祝小姐而是徐……”
“都说清弱文臣和叱咤武将最相合,若两家都是武,强强连手,不怕上头生疑么?”
“且后来祝家从京城迁居郸城,祝老爷也散去不少兵权,朝中的事咱们哪敢瞎议论,两家山高路远便少了些许来往。”
“那她如今又为何回京了,且还能住在太后娘娘宫中?”
“你这脑袋怎的不灵光,今非昔比,你再想想咱们当今太后娘娘姓甚?”
那婢女沉默半晌,忽的啧声:“姓……祝!”
“这便说的通了。”
“是啊,京城这么多世家贵女,又有谁能争得过太后娘娘母家的小姐,她最是看重咱们二公子,定然会赐婚的。”
“……”
树上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苏檀站在原地,未曾想听墙角,却一字不落的听完了。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赐婚自然是一桩喜上加喜的好事。
她默然垂下长睫,低头看向手中拎着的食盒。
缓缓迈开步子,往回走。
沈修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喝药,待他这边会面结束,回院子再喝也不迟。
搅人好事,不好。
苏檀沿着池边小径往回走出两步,一粒滚圆的小石子忽的从远处飞来,“叮咚”一声准确落入池中,溅起一圈参差不齐的水花。
苏檀下意识转头去看,略一抬眸,便看到水榭凉亭中的公子正遥遥望向她。
微抿的薄唇轻动,听不清声音,只观口型也可分辨出。
他说的是,过来。
苏檀无奈地叹口气,握紧食盒的木质提手。
过去就过去,横竖她只是来送药的,待他喝完,她就离开。
穿过水榭长廊,又依次见礼府内诸位公子小姐,苏檀绕了一大圈儿才走到凉亭外。
沈修妄仍然半倚着邻池的木雕栏,目光紧盯走来的姑娘。
祝从欢坐在石桌旁,双手托腮面向沈修妄,乐此不疲说着话。
“你可还记得太后娘娘宫中的那株桂花树,当年我爬上去捡断了线的纸鸢,险些摔下来,是你……”
祝小姐兴致盎然看向沈修妄,却见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径直掠过自己,向更远处看去。
祝从欢顿住尚未说完的话,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只见一貌美婢女拎着食盒走进凉亭。
苏檀迎着两人不同的目光走近,握紧食盒提手,上前见礼。
“二公子,小姐安好。”
沈修妄换了一下坐姿,开口道:“午后日头毒的很,怎么不好生在屋里歇着?”
苏檀抿了抿唇,将食盒搁在石桌上,“到喝药的时辰了,公子还没回院子,底下的小丫鬟熬好了药不知如何,奴婢便私自做主盛了汤药送过来。”
姑娘边说边揭开食盒盖子,端出白瓷碗。
里头盛着大半碗褐色汤药,散出阵阵苦涩味。
苏檀端着药碗,走到木雕栏旁边,双手奉给他。
“公子喝了吧,盛暑箭伤难愈。”
沈修妄垂眸看着汤药碗,没接。
祝从欢默默看着他们主仆二人,待看到这貌美婢女端着苦药给沈修妄,心头哂笑。
行之哥哥从小便极其讨厌喝药,尤其是苦涩汤药,向来不入喉。
谁哄都没用,一碗接一碗砸出去的数不胜数。
便是太后娘娘也拗不过他去。
后来就吩咐太医们特意为他制各种药丸,以替汤药。
这婢女真是愚不可及。
祝从欢好整以暇,动了动唇刚想要点拨一二。
却见行之哥哥将手中茶盏递给那婢女,而后接过药碗,皱着眉仰头一饮而尽。
她怔得睁大眼睛,要开口说的话彻底哽在喉咙里。
苏檀将空茶盏放回石桌上,随即端起食盒中的果脯递到沈修妄面前。
苦药已然入喉,公子皱了皱眉,撂下药碗。
但没伸手来拈果脯,而是抬眸看着她。
苏檀心下了然,将袖中绢帕递与他擦嘴,又从盘中挑了一颗最圆润好看的果脯,捏在指尖,送至他唇边。
公子心满意足的张开嘴含下,薄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碰到姑娘粉白指尖一瞬。
温温凉凉。
苏檀像被蜜蜂蛰到了,迅速收回手,垂首将带来的一应器皿再依次收进食盒中。
渍了蜜的果脯入口,冲散药味,沈修妄舒展眉头,对她笑道:“念棠,屋子里可是没放冰,瞧你热得满头大汗。”
苏檀腹诽:屋子里冰再多,出来走一圈自然也会热。
姑娘噙着浅笑,答话:“有冰的,姜嬷嬷她们安排周到。”
她迅速收好东西,提起食盒,对二人拜别。
“奴婢先下去了。”
短短一刻,那位祝小姐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下来过。
苏檀被打量的不舒服,也不想再搅扰二人好事,索性打算提盒先行离开。
却不料沈修妄还没发话,祝小姐却是叫住了她。
祝从欢问:“你就是念棠?”
小姐问话,自然要答。
苏檀止住脚步,点头:“奴婢是。”
祝从欢站起身,含笑上前,拉着她坐下,“方才在席间就听行之哥哥夸赞身边人忠勇护主,他此番回京遇险,中箭落水后是念棠姑娘跳下去救了他。”
“我还想着见见那位念棠姑娘,可巧你就来了。”
忠勇护主?
苏檀头大。
事件都对,但颠倒了顺序主次,讲出来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转念又一想,若沈修妄没这般说,老夫人和夫人的发难怕是已在眼前。
第78章 风动
姑娘掩住心虚,瞥了一眼沈修妄,对祝从欢陪笑点头:“奴婢担不得忠勇二字,小姐谬赞了。”
祝从欢毫无架子,拉着她叙话:“不用如此拘束,我姓祝,日后叫我从欢便是。”
“辛苦你用心侍候行之哥哥,他呀从小便是个极难伺候的,太后娘娘都对他‘嫌弃’的不行,有劳你了。”
苏檀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他们应有幼时之宜,都是太后娘娘心尖儿上宠爱的孩子。
不过她只作不懂,浅笑点头。
祝小姐眉眼弯弯,态度亲昵和善,又说:“日后我也少不得要麻烦你,还望念棠姑娘赐教。”
这话一语双关。
苏檀心头冷冷,面上仍是恭顺。
她一个奴婢如何赐教未来主母,够折她的寿的。
“祝小姐言重了,念棠不敢。”
“有何不敢,我呀最是好性子,行之哥哥看重的人,自然有你的妙处。”
两人说话靠得有些近,祝从欢身上的脂粉香蹿入苏檀鼻腔。
她本就在脂粉堆里长大,鼻子极灵,轻嗅两下便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
再一思索,可不就是离京登舟那日,沈修妄袖口的那抹脂粉。
原来主人在此。
沈修妄坐在一旁没应声,只静静看着念棠如何应对。
却不料祝从欢明里暗里说了一大通,姑娘仍是浅笑盈盈答话。
她竟察觉不出危机么。
就这般心大。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乎他同谁有交往。
沈二公子坐不住了,出声打断:“行了,折腾半日实在疲乏,我先回院子了。”
见他要走,祝从欢随即起身,极为温和懂事:“行之哥哥,那你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宫中见。”
沈修妄暂且不置可否,最后勉强应了一声。
转头看向“纯善可欺”的姑娘。
旁人都快耀武扬威踩到她头上了,她还是这般泰然自若。
日后这性子可怎么好。
纵使抬她侯府贵妾的身份,怕是在京中女儿家的圈子里也要被欺负。
指不定哪日被挤兑的哭哭啼啼,回来后红着眼睛还强忍说无事。
横竖她最会忍。
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沈修妄只看了苏檀一眼,便如此这般想了众多。